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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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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君看看八親王的住處,覺得實在比傳聞更為可憐。自生活情狀以至一切,都同想像中的草庵一樣簡陋。同樣是稱為山鄉的地方,總有山鄉獨得而能牽惹人心的悠閒之趣。但此地水波之聲響得可怕,竟至擾亂思想。晚間則風聲淒厲,教人不能安心尋夢。學道之人住在這裡,倒可借此消除對塵世的留戀之情。但小姐們在此度日,其心情又如何呢?薰君推想她們缺乏世間普通女子的溫柔之情。她們的房間和佛堂僅隔一道紙門。倘是好色之人,定會走近去窺探情狀,渴望知道她們究竟生得如何模樣。薰君雖亦偶有此心,但他總是立刻回心轉意:「我來此的本意,是欲離棄俗世,探訪深山。如果說出無聊的好色之言,做出輕薄行為,便違反初志,失卻本意了。」 因此他到這裡,一味同情于八親王的生涯,誠懇地向他慰問。來的次數多了,始知八親王正如他所預料,是個籠閉深山、專心學道的優婆塞①。他對於經文教義,並不裝出精通的模樣,卻解釋得非常清楚。聖僧模樣的人和富有才學的法師,世間固然很多,但過於超然離世、德高望重的僧都、僧正等,都很忙碌,又很矜持,未便輕易向他們請教佛法。反之,才德不高的佛弟子,則所可尊敬的只是確守戒律,而這種人往往形容拙陋,語言乏味,凡庸村俗,相對毫無風趣。薰君白晝忙於公事,無有暇晷。 ﹛① 優婆塞是在家修行的男子。優婆夷是在家修行的女子。﹜ 到了夜深人靜之時,頗思召喚一人進入內室,於枕畔共談佛法。但其人倘是此種佛弟子,則鄙陋不堪,毫無意味。只有這位八親王,人品高雅,深可敬愛。所說的話,雖然同是佛經教義,但能就近取譬,令人入耳易解。他對於佛法,固然不是大徹大悟,但身份高貴之人,對於真理的理解自比常人更深。薰君漸漸和他馴熟,每次相見,總想常侍左右。有時不得空閒,多時不來訪問,便想念不置。 薰君如此尊敬八親王,冷泉院也就常常遣使致書問候。八親王在世間多年來默默無聞,其宮邸一向門庭寂寂,此時就常常有人出入了。每逢季節,冷泉院饋贈極豐。薰君也每逢機會,必表敬意,有時奉贈玩賞之具,有時致送實用物品。如此交往,至今已有三年了。 是年①秋末,八親王舉辦每年四季例行的念佛會。此時宇治川邊魚梁上水波聲特別嘈雜,片刻不靜,因此念佛會移往阿闍梨所居山寺中佛堂裡舉行,定期七日。親王去後,兩位女公子更加寂寥,每天只是閑坐沉思。此時中將薰君久不訪問宇治,掛念八親王,便在一天深夜殘月未沉之時動身,照例悄悄出門,隨從也不多帶,微服入山。八親王的山莊位在宇治川這邊岸上,不煩舟楫渡河,騎馬可以到達。入山愈深,雲霧愈濃。草木繁茂,幾乎掩蔽道路。山風狂吹,木葉上露珠紛紛散落。由於心情關係,露珠著袖似覺寒氣逼人。薰君覺得此種行旅平生極少經歷,一面不勝淒涼,一面又感興趣。遂吟詩云: 「山風吹木葉,葉上露難留。 我淚更易落,無端簌簌流。」 ﹛① 此時薰君二十二歲,大女公子二十四歲,二女公子二十二歲。﹜ 驚動山民恐多麻煩,便命令隨從者不可揚聲。穿過許多柴籬,渡過流水潺潺的淺澗,踏濕了的馬足還是小心翼翼地悄悄前進。然而薰君身上的香氣無法隱藏,隨風四散飄流。山家睡醒了的人都很驚詫:不聞有誰經過,何來這股異香? 行近宇治山莊,忽聞彈琴之聲,不知所奏何曲,只覺十分淒涼。薰君想道:「我聞八親王常常演奏音樂,過去沒有機會,不曾領教他那有名的琴聲。今天躬逢其盛了。」便走進山莊,仔細一聽,這是琵琶之聲,曲調是黃鐘。雖然只是世間常彈的樂曲,恐是環境所使然,似有異乎尋常之感,其反撥之聲清脆悅耳。其間又有哀怨而優雅的箏聲,斷斷續續地響出。薰君意欲暫時聽賞,正思躲藏,身上的香氣早就引人注意。便有一個形似值宿人員的魯男子走出來,對薰君說:「為了如此如此,親王閉居山寺,容小人前往通報。」薰君道:「何必去通報呢!功德限定日期,不可前往打擾。但我如此冒霜犯露而來,空歸未免掃興。相煩告知小姐,但得小姐為我說聲『可憐』,於願足矣。」 這魯男子的醜陋的臉上露出笑容,答道:「小人便去叫侍女傳告。」說過就走。薰君喚他回來:「且慢!」對他說道:「多年以來,我只是聽人傳說你家小姐彈得好琴,今天機會真巧啊!可否找個地方,讓我暫時躲著聽賞一下?突然進去打擾她們,害得她們都停止彈奏,是不應該的。」薰君容貌丰采之美麗,即使是這不解情趣的魯男子,看了也深為感動,肅然起敬。他答道:「我家小姐當無人聽見之時,常常彈琴奏樂。但倘京中有人來到,即使是僕役,她們就肅靜無聲了。大約是為了親王不要一般世人知道我家有這兩位小姐,所以隱藏起來。他曾經說過這話呢。」 薰君笑道:「哪裡隱藏得了呢!他雖然如此嚴守秘密,但世人都已知道你家有兩個絕色美人了。」接著又說:「你帶我去吧!我不是好色之人。只因知道你家有如此秘藏的兩位小姐,覺得很奇怪,頗想知道她們是否也和世間尋常女子一樣而已。」那人說:「卻是苦也!我做了這不識輕重的事,日後被親王得知,定要挨駡了。」兩女公子居處,前面圍著竹籬,間隔殊嚴。這值宿人便引導薰君前往。薰君的隨從人被邀到西邊廊上,也由這人招待。 薰君把通向女公子住處的竹籬門稍稍推開,向內張望,但見幾個侍女高捲簾子,正在眺望夜霧彌漫中的朦朧淡月。簷前有一個瘦弱的女童,身穿舊衣,似乎怕冷的模樣。另有幾個侍女,神情和她相似。室內有一人,身體略隱在柱子背後,面前放著一把琵琶,手裡正在玩弄那個撥子。隱在雲中的月亮忽然明晃晃地照出,這人說道:「不用扇子①,用撥子也可招得月亮來。」說著舉頭望月,那容顏非常嬌美可愛。 ﹛① 《摩訶止觀》中有云:「月隱重山兮,擎扇喻之。」以扇招月,恐系據此。﹜ 另有一人,靠著壁柱,身體俯在一張琴上,微微一笑,說道:「用撥子招回落日①是有的。你說招回月亮,卻是奇怪。」那笑顏比前者天真而優雅。前者說:「雖然不能招回落日,但這撥子對月亮卻有緣呢②。」兩人無拘無束地說笑,那態度神情和外人所猜想的全然不同,非常優美親切,可憐可愛。 ﹛① 舞樂《蘭陵王》又名《沒日還午樂》,其中有一奏法曰「日招返」。以撥子招日,恐系據此。 ﹜ ﹛② 琵琶上插撥子的地方稱為「隱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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