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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〇


  這親王的父親桐壺帝和母親女禦都早已逝世,又沒有顯貴有力的保護人,因此從小不曾習得高深的學問。何況處世立身之道,教他何由得知呢?在高貴人物之中,這位親王特別嬌生慣養,竟像女子一般。因此祖上傳下來的寶物以及外祖父大臣給他的遺產,雖然樣樣式式不計其數,卻損失得影跡全無。只有珍貴的日常用品,現在留存的還很多。他也沒有知心人來訪問,生活寂寞無聊。便從雅樂寮樂師之類的人中選擇音樂技能優越者,召他們來,和他們專心研習閒情逸致的管弦之樂,從小如此長大起來。因此在音樂方面具有非常優越的才能。

  他是源氏的異母弟,人稱八皇子。冷泉院還當太子的時候,朱雀院的母后弘徽殿太后陰謀廢冷泉而立這八皇子為太子,想利用自己的威勢捧八皇子上臺。經過一番擾攘之後,終於失敗,受到源氏一派冷遇。到了源氏一派逐漸得勢之時,這八皇子就無法出人頭地了。近幾年來,他已變成一個高僧,如今則一切世事都拋舍了。在這期間,八皇子的宮邸忽遭回祿。失勢而又遭災,心情更加苦悶頹唐。京中沒有適當住宅可以移居。幸而在宇治地方,尚有一所美好的山莊,便率眷遷住其中。世事雖然都已拋舍,但想起了今後神京永隔,亦不免傷心歎息。這宇治山莊位在水聲聒耳的宇治川岸上,與魚梁相接近。在此靜修佛道,未免不甚相宜,然亦無可奈何。春花秋葉、青山碧水雖然聊可慰情,但八親王來此之後越發消沉,除了愁歎之外別無他事。他無時不思念亡妻,常說:「籠閉在這隔斷紅塵的深山中,安得故人相依為命!」曾賦詩云:

  「斯人斯宅皆灰燼,
  何必孤單剩此身?」

  回思往事,便覺今後全無生趣了。

  這住處與京都隔著好幾重山,絕無人來訪問。只有形容古怪的山農、村俗不堪的樵夫牧子,偶爾出入其中,為邸內服役。八親王心頭的愁緒,像峰頂的朝霧一般永不消散,暮去朝來,日復一日。此時正好有一位道行高深的阿闍梨住在這宇治山中。這阿闍梨學問淵博,世間聲名亦很盛大,但朝廷有佛事時,也極難得應召,一直閒居在這山中。八親王所居離開這阿闍梨住處甚近,他在閑寂的生涯中研習佛道,遇有經文中疑義,常去請教。阿闍梨也尊敬八親王,常來山莊拜訪。他就八親王年來所學得的教義,作深刻詳細的解釋。八親王更加深信人世的短暫與乏味,便毫不隱諱地和他談話:「我這顆心已經登上極樂淨土的蓮台,安住在清淨無垢的八功德池中了。惟有這兩個年幼的孩子難於拋舍,心有牽掛,以致未能毅然出家。」

  這阿闍梨對冷泉院也很親近,常往伺候,教授經文。有一次入京,順便赴院參見。冷泉院照例正在誦讀應習的佛經,便將種種疑義向他叩問。阿闍梨乘機告道:「八親王深通內典,真乃大智大慧啊!多分是具有宿世佛緣而降生於世的人。他屏絕塵慮,專心學佛,其志望誠無異於聖僧。」冷泉院說:「他還不曾出家麼?此間一班青年人替他起個別名,叫作『在俗聖僧』。真可令人感佩啊!」此時宰相中將薰君亦侍奉在側,他竊自尋思:「我正痛感人世之無聊,只是不曾公然誦經禮佛。虛徒歲月,實甚可惜!」又念八親王在俗而為聖僧,不知其心境究竟如何,便傾耳而聽阿闍梨的話。

  阿闍梨又說:「八親王早有出家之志。據說以前為了瑣事纏身,猶豫不決。今則可憐兩個無母的女兒,不忍棄下。他正為此愁歎呢。」這阿闍梨卻愛好音樂,又道:「再說,那兩位女公子琴箏合奏之聲,與宇治川波聲相應和,真美妙呢!極樂世界的音樂也不過如此吧。」

  他這古風的讚美,使得冷泉院微笑,說道:「這兩個女孩生長在這聖僧之家,料想她們不諳世俗行為,豈知長於音樂,真乃難得之事。親王掛念她們,不忍捨棄,為此憂愁煩惱。我的壽命如能比他略長,不妨交付與我代為保護吧。」這冷泉院是桐壺院第十皇子,乃八親王之弟,他想起了朱雀院將三公主託付已故六條院主的舊事,希望這兩女公子來做他寂寞時的遊伴。薰君反而不起這種念頭,他只想拜訪八親王,看看他專心學佛之狀。這願望越來越深切了。

  阿闍梨歸山時,薰君囑託他說:「我定當入山拜訪,向八親王請教佛法。便中請法師為我先客。」冷泉院遣使入山,向八親王傳言:「傳聞山居佳勝,深為喜慰。」又贈詩云:

  「心雖厭世慕山奧,
  身隔重雲不見君。」

  阿闍梨帶著冷泉院的使者前往參見八親王。這山陰的莊院裡,尋常人的使者也極少來,今有冷泉院的禦使到門,真乃稀世之事,大家十分歡迎,便拿出當地的酒肴來殷勤招待。八親王的答詩是:

  「未得安心離俗世,
  且來宇治暫棲身。」

  詩中關於佛道修行方面,措辭很謙遜。因此冷泉院看了答詩想道:「八親王對塵世還有留戀呢。」很可憐他。阿闍梨將中將薰君道心甚深之事告訴八親王,說道:「薰中將對我說:『我從小就深盼學得經文教義。只因塵緣難絕,蹉跎至今。其間為了公務私事,奔走忙碌,日復一日。此身本來微不足道,即使立志籠閉深山,專心習誦經文,亦可毫無顧慮。然而總是躊躇不決,因循度日。今聞皇叔如此勇猛精進,心甚嚮往,定當前來請教。』他托我傳言,意極誠懇。」

  八親王答道:「大凡覺悟人世無常而心生厭棄,皆因自身遭逢憂患,故而頓覺舉世皆可痛恨,即以此為起點,發生學道之心。今薰中將年方青春,諸事如意稱心,毫無不足之憾,而早就發心學佛以修後世,真乃難能可貴之事。像我這樣的人,因宿命註定,只覺人世可厭,就特別容易受佛勸導,自然能遂靜修之願。然而我生餘年不多,深恐未得大覺大悟,一生便爾告終,於是前世後世兩無著落,深可慨耳。故中將欲向我請教,則我豈敢!我當視彼為先悟之法友可也。」此後兩人互通音信,薰君就親來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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