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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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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侍從是個忠實的人,頗為薰君抱屈。薰君本人對大女公子並不迷戀,但求婚不遂,總覺可惜耳。至於藏人少將,則認真地悲傷,心緒一直不甯,左思右想,幾乎做出非禮行為來。向大女公子求婚的許多人之中,有的已把愛情移向二女公子身上。玉鬘尚侍深恐雲居雁對她懷恨,擬將二女公子許配藏人少將,曾向他暗示此意。但藏人少將從此以後不再上門。本來,他常常偕諸兄弟出入冷泉院,非常親睦。自從大女公子入院以後,他也就裹足不前了。偶爾出現在殿上,便覺索然無味,立刻像逃走一般退出。 今上一向知道髭黑太政大臣生前竭誠盼望大女公子入宮,如今看見玉鬘把她送入了冷泉院,不勝驚訝,便宣召女公子的長兄左近中將入內,向他探詢原由。左近中將回家對母親說道:「皇上生氣了呢。我早就說過:這辦法是世人所不贊善的。豈知母親見解特異,決定如此措施,我就不便阻撓。如今皇上見怪,我等為自身計,亦頗不利呢。」他很不高興,深怪母親行事失當。 尚侍答道:「有什麼辦法呢?我本來不想如此匆匆決定。無奈冷泉院再三強求,說的話真可憐呢!我想:沒有可靠的後援人,入宮定多痛苦,倒不如在冷泉院來得安樂,因此我就答應了他。既然誰都認為不妥,當時何不直言勸阻,而到現在來怪怨我呢?連夕霧右大臣也說我行事乖謬,我真痛苦啊!這大概是前世因緣了。」她從容地談論,並不為此擔心。 左近中將說:「前世因緣是眼睛所看不見的。皇上向我們要人,我們難道可以回答他說『此人與陛下沒有前世因緣』麼?母親說入宮怕明石皇后嫉妒,試問院內的弘徽殿女禦如何?母親預期女禦會照顧她,會怎麼樣,我看不見得吧。好,且看將來事實吧。仔細想來,宮中雖有明石皇后,不是還有其他妃嬪麼?侍奉主上,只要和同輩相處得好就行,自古以來都認為這是幸福的。如今對這弘徽殿女禦,如果稍有觸犯,引起她的惡感,世間便會謠諑紛傳,視為乖事呢。」他和兄弟兩人紛紛議論,玉鬘尚侍不勝其苦。 話雖如此,實則冷泉院非常寵倖這位新皇妃,愛情久而彌篤。是年七月,新皇妃懷孕,病美人更加豔麗了。可知許多青年公子紛紛追求此女,確是有道理的。看到如此豔麗的人,誰能漠然無動於衷呢?冷泉院常常舉行管弦之會,並宣召薰君也來參與。因此薰君常有機會聽到新皇妃的琴聲。春間合著薰君與藏人少將的《梅枝》歌聲而彈和琴的侍女中將,也蒙召入參加演奏。薰君聽到她的和琴聲,回思往事,不勝感慨。 次年正月,禁中舉行男踏歌會。當時殿上諸青年中,擅長音樂者甚多。選擇其中優秀者為踏歌人,命四位侍從薰君當右方的領唱。那位藏人少將也參加了樂隊。十四夜的月亮清光皎潔,天空了無纖雲。男踏歌人從宮中退出,即赴冷泉院。弘徽殿女禦和這位新皇妃也在冷泉上皇近旁設席奉陪。公卿及諸親王聯袂偕來。在這時代,除了夕霧右大臣家族和已故致仕太政大臣①家族之外,更無光彩輝煌的人物了。男踏歌人都認為冷泉院比宮中更富有情趣,因此表演得特別起勁。就中藏人少將猜想新皇妃必在簾內觀賞,心情異常激動。 ﹛① 指柏木之父,即最初的頭中將,源氏之妻兄。﹜ 踏歌人頭上插著並無香色的綿制假花,卻因人品而各有趣致。歌聲舞態無不盡善盡美。藏人少將回思去年春夜唱著《竹河》舞近階前時的情狀,不禁傷心流淚,幾乎舞錯了動作。踏歌人由此轉赴秋好皇后宮中,冷泉院也到皇后宮中來觀賞。夜色愈深,月色愈明。皓月當空,比白晝更為明亮。藏人少將推想此時新皇妃不知如何看他,便覺全身飄忽,似乎足不著地。觀眾向踏歌人敬酒,好像專在敬他一人,實在不好意思。 源侍從薰君東奔西走,歌舞了一夜,非常疲乏,躺下了身子。忽然冷泉院派人來召喚他。他說:「唉,我好吃力!正想休息一下呢。」只得勉強起身,來到御前。冷泉院向他探問宮中踏歌情況,又說道:「領唱向來是由年長者擔任的,這回選用你這少年人,倒比往年更好呢。」對他表示疼愛的樣子。冷泉院隨口吟唱著《萬春樂》①,走向新皇妃那邊去,薰君隨駕同行。眾侍女娘家來看踏歌會的女客甚多,各處都很熱鬧,一片繁華景象。薰君暫在走廊門口坐地,和相識的侍女談話。他說:「昨夜月光太明亮了,反而教人難以為情。藏人少將似乎被照得兩眼發眩的樣子,其實不是為月光而怕羞呢。他在宮中時並不是這樣的。」有的侍女聽了,對藏人少將很同情。又有人稱讚薰君,說道:「你真是『春夜何妨暗』②啊!昨夜映著月光,姿態更見豔麗了。大家都如此品評呢。」簾內便有侍女吟詩云: 「憶否《竹河》清唱夜? 縱無苦戀也關情。」 ﹛① 《萬春樂》是踏歌人所唱的漢詩,共八句,每句末尾唱「萬春樂」三字。 ﹜ ﹛② 古歌:「春夜何妨暗,寒梅處處開。花容雖不見,自有暗香來。」見《古今和歌集》。薰君身上有異香,故引此歌。﹜ 此詩並無深意,薰君聽了卻不禁流下淚來。他此時方始自悟:以前對大女公子的戀情其實不淺。便答詩云: 「夢逐竹河流水去, 方知人世苦辛多。」 他那惆悵的神情,眾侍女都覺得可愛。原來薰君並不像別人那樣暴露失戀的苦情,但因人品關係,總會惹人同情。他說:「談得多了,深恐失言,告辭了。」起身欲去。忽聞冷泉院召喚:「到這裡來!」薰君雖然心緒不甯,只得向新皇妃那邊走去。冷泉院對他說道:「聽夕霧右大臣說:已故的六條院主常在踏歌會的次日舉行婦女的音樂演奏會,非常富有趣味。現今世間,無論何事,能承繼六條院的人不易多得了。當時六條院內,長於音樂的婦女甚多,即使小小的集會,也都非常美妙。」冷泉院緬懷當年,不勝孺慕,便命調整絃樂器,叫新皇妃彈箏,薰君彈琵琶,他自己彈和琴,三人合奏催馬樂《此殿》等曲。 薰君聽了新皇妃的彈箏,想道:「她本來還有不精到之處,現在被冷泉院教得很好了。那爪音彈得很入時流,歌和曲都表演得很高明。此人事事都無缺陷,件件都不讓人,可知容顏一定也很姣美。」他對她還是戀戀不捨。此種機會既多,自然日漸接近,互相見慣了。他雖然沒有引人怨恨的越禮行為,但每逢機會,亦常隱約訴說事與願違之苦。新皇妃對他作何感想,則不得而知了。 到了四月裡,新皇妃分娩,生下一位皇女。冷泉院並不準備盛大慶祝。但群臣察知冷泉院心中歡樂,都來道喜。自夕霧右大臣開始,致送產湯賀禮者甚多。玉鬘尚侍非常疼愛這新生的外孫女,一直抱在懷裡。但冷泉院不斷遣使前來催促,盼望早日看到這小皇女。於是小皇女就在誕生五十日那天回宮中去。冷泉院只有弘徽殿女禦所生一位皇女,如今看見這小皇女生得十分美麗,便異常疼愛她,從此更經常在新皇妃房中住宿了。弘徽殿女禦身邊的侍女就抱不平,說道:「這件事實在是不應該做的。」兩女主人本人並不輕率地鬥氣,但兩方侍女之間,常常發生無謂的衝突。由此看來,那左近中將畢竟是長兄,他的話果然應驗了。 玉鬘尚侍想道:「只管這樣吵吵鬧鬧,不知將來結果如何。我的女兒會不會遭受虐待,被世人恥笑呢?上皇對她的寵愛固然不淺,然而秋好皇后和弘徽殿女禦都是長年侍奉左右的人,深恐她們側目而視,不能相容,那時我的女兒要吃苦了。」有人告訴她說:「今上實在很不高興,屢次向人發牢騷呢。」玉鬘尚侍想道:「我不妨把次女送入宮中。進後宮頗多麻煩,就讓她當個司理公務的女官吧。」便向朝廷申請,欲將自己的尚侍職位讓與二女公子。尚侍是朝廷所重視的官職,故玉鬘多年前決心辭職,終於未得准許。但此次朝廷顧念已故髭黑太政大臣遺志,援用很久以前由母讓位于女的古例,居然准許了她。外人都以為二女公子命裡註定要當尚侍,因此玉鬘前年辭職不獲准許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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