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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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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天色已明,夕霧醒來,並不立刻起身。雲居雁被孩子們吵醒,走出外室去了。夕霧裝作剛才醒來,起身在室中到處尋找,然而找不出來。雲居雁看見他並不急欲找信,料想這不是情書,也就不把它放在心上。男孩子們蹦蹦跳跳地遊戲,女孩子們玩娃娃,年紀稍長的讀書習字,各自忙各自的。還有很小的孩子,纏住了母親,拖來拖去。 雲居雁便把奪得的信完全忘卻了。夕霧除了這信以外,別的事全都不想。他只想早些兒寫回信去,然而昨夜的信不曾看得清楚。不看來信而作複,老夫人將推想那信失落了。他左思右想,心亂如麻。大家吃過早飯之後,日長人靜,夕霧心中煩惱,對夫人說:「昨夜的信上不知寫些什麼,你死不肯給我看,真是奇怪。我今天應該前去探望,可是心情不佳,不能前往。我想寫封信去,但不知來信寫些什麼。」說時態度淡然。雲居雁想想,奪取這封信實在沒有意思,覺得難以為情,便不再提此事,答道:「你只要說前晚在深山中受了風寒,身上不好,不能出門,婉言道歉就得了。」 夕霧開玩笑地說:「算了吧!不要只管說這些無聊的話!有什麼意思呢?你把我看作世間普通的色情男子,反而可恥。這裡的侍女們看見你在我這個不識風情的人面前說這種醋話,都覺得好笑呢。」接著便問:「那封信到底藏在哪裡了?」雲居雁並不立刻拿出信來,於是只得照舊和她談東說西,暫時躺著休息一會,不覺日色已暮。 夕霧被鳴蜩之聲驚醒,想道:「此刻山中的霧不知多麼濃重,真可憐啊!今天總該寫回信去了。」他覺得很對不起她們,便不知不覺地拿過硯臺來磨墨,一面舉目悵望,考慮這回信如何寫法。回頭忽見雲居雁所坐的茵褥裡邊有一處稍稍高起,試把茵褥揭開一看,原來那封信塞在這裡!他又是歡喜,又是生氣,笑著展開信來閱讀。讀完之後,心中只是叫苦。 原來老夫人以為前夜已成事實,使她心中難過,真真對她不起。昨夜等到天明,不知多麼痛苦。今日又到此刻尚無回音。他想到這裡,但覺懊恨不可言喻。又想:「老夫人熬著病苦,勉強提筆胡亂寫這封信,可見她是憂傷得難於忍受,因而如此寫的。怎禁得今宵又是音信全無呢!」然而現已毫無辦法。因此覺得雲居雁太惡作劇,實甚可恨。他想:「她任情戲耍,好端端地藏過了這封信……罷了,這種習氣都是我自己養成她的。」左思右想,覺得自身亦甚可恨,竟想哭出來。他想立刻出門去訪,又想:「公主不見得肯放心和我見面吧;但老夫人信上如此說,教我如何是好?真不湊巧,今天是諸事不宜的坎日,萬一她們許我成親,將來後果不吉,也使不得。還得從長計議為是。」此人一向認真,故有此種想法。於是決定先寫了回信再說。信中寫道:「寵錫華翰,銘感無似。拜讀之餘,喜不自勝。但『匆匆一夜』之責,不知有何所聞而出此言? 冶遊遙入深秋野, 未結同衾共枕緣。 如此申明,雖屬無益,但昨夜未能造訪,其罪自不容辭。」又寫了一封長信給落葉公主。命人從廄中牽出一匹快馬,換上隨從用的鞍子,派遣前晚那個將監跨馬送信,又低聲吩咐他道:「你對他們說:我昨夜在六條院住宿,是剛才回三條院的。」 小野山莊中昨夜等候夕霧不來,老夫人忍無可忍,不顧日後人世譏評,寫了一封訴恨的信去,竟連回音都沒有。今日看看天色又暮,不知夕霧究竟如何用心。老夫人對他已經絕望,傷心之極,肝腸寸斷,近來病勢已稍見愈,今日忽又沉重起來。落葉公主本人心中,對於此事並不覺得憂傷,她只為那天被這素未謀面的男子看到了日常生活的姿態,不勝痛恨。她並不十分考慮夕霧之事,只是看見母親為她如此傷心,覺得意想不到,又覺得十分可恥,但也無法說明自身清白,因此她的神情比常日更加怕羞。 老夫人看了很難過,覺得這公主的命運越來越苦了,悲傷充塞了胸懷。便對她說:「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嚕蘇了。人事總是宿世命運所註定。但也由於自心疏忽大意,以致受人譏評。往事雖已不可挽回,今後自當格外小心。我身雖然微不足數,過去對你也曾悉心教養。現在無論何事,你都全般通曉。人情世故孰短孰長,你也皆能分別,在這方面我已很可放心了。然而你還不脫孩子習氣,心中主意尚欠堅定。為此我很擔心,總希望自己能多活幾年。普通臣民之家,但凡身份稍高者,總是一女不嫁二夫,否則被人看輕,視為浮薄。何況你是金枝玉葉之身,並無特別事故,率然接近男子,如何使得!從前由於意外之緣,使你屈身下嫁,多年以來,我常為你傷心。然而這也是你的宿世孽緣。因為自你父皇以下,無不贊善,而那邊的父大臣亦表示心許,教我一人如何阻擋?惟有讓步聽命而已。不幸此人短命而死,害得你孤苦伶仃。但這也不是你自己的過失,惟有埋怨皇天,淒涼度日而已。不料此次又添一事,為人為己,都流傳了輕薄之名。雖然如此,外間聲名可以置若不聞,但求像世間尋常夫婦一般相愛,自可從容度日,亦可使我欣慰。豈知此人又是如此無情!」說罷欷歔泣下。 老夫人只管獨抒己見,公主無法插嘴辯白,惟有嚶嚶啜泣,那模樣非常可憐可愛。老夫人一直向她注視,又說:「唉,我看你生得沒有一點不如別人。究竟前世作了什麼孽,以致今世憂患頻仍,如此命苦呢?」說罷,但覺身體異常痛苦。鬼怪是乘人衰弱而猖狂進攻的,此時老夫人忽然氣息奄奄,身體漸漸冷卻。律師也驚慌起來,就向佛許下大願,高聲誦念祈禱。這位律師曾立宏誓:終身籠閉山中。此次為老夫人破例下山,若修法不驗,毀壇歸山,則面子全無,且使佛亦無顏對人。因此全心全意地虔誠祈禱。公主哭泣之哀,自不必說。 正在騷亂之際,夕霧大將遣使送信來了。此時老夫人尚未完全昏迷,隱約聞得有信送來,心知夕霧今夜又不會來了。她想:「我的女兒何其命苦,想不到做了世人的笑柄!連我也留了一封可恥的信在別人手中!」百感交集,痛苦之極,就此與世長辭。這般情景,悲、恨等字都不夠形容了!她以前常常被鬼怪侵擾,有好幾次死而復蘇。僧眾以為此次也照老例,就加緊誦念祈禱,豈知一去不返了。公主要跟母親同去,躺在遺骸旁邊哭泣。侍女們用人世常理來勸慰她:「今已無可奈何了!凡人走上了大限之路,是決不會再回來的。公主雖然捨不得老太太,有何辦法可得稱心如意呢?」有的強要扶她回去,說道:「這樣反而不好!會使老太太在冥司路上增加罪過呢!回那邊去歇息吧。」但公主的身體縮成一團,已經失卻知覺了。僧眾拆毀了祈禱壇,紛紛散去,只有幾個陪夜僧人留著。現在已經無可挽回,那景象真好淒涼! 各處都來弔喪,不知道是幾時得悉的。夕霧大將也聞知噩耗,非常吃驚,立刻遣使吊慰。源氏、前太政大臣,以及其他一切親友,遣使致奠者甚多。山中的朱雀院也送了一封十分懇摯的信來。公主收到此信,方才抬起頭來。但見信中有言:「我早就聞知你母病重,但她向來多病,我已見慣,以致疏忽,不曾遣使慰問。你今遭此大故,誠屬不幸之至。我推想你悲傷之狀,不勝憐惜。務望省察人世無常之理,善自寬慰為要。」公主兩眼已經哭得不能見物,然而還是握筆奉複。老夫人生前常常囑咐死後應如何殯葬,故遵此遺命,今日即行出殯。老夫人的侄兒大和守①負責料理一切喪事。公主戀戀不捨,希望暫時多得瞻仰遺骸。但此事不能照辦,眾人立刻準備出殯。正在出發之際,夕霧大將來了。 ﹛① 即小少將君之兄。﹜ 夕霧動身之時,對家人說:「今日若不去吊,以後日子不好,不宜出行。」實則他推想公主一定十分悲戚,不勝掛念,所以立刻前往。家人勸他不必如此急急。但他定欲出門。路程甚遠,好容易到達山莊,但見景象異常淒慘。遺骸用屏風圍著,不教來客看見,樣子陰森可怕。夕霧被延入老夫人起居室西邊的一室中,大和守啼哭著前來接待。夕霧靠在邊門外的欄杆上,召侍女前來。眾侍女由於傷心過度,個個都神思恍惚。但因夕霧親自惠臨,諸人略覺喜慰,小少將君便前來應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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