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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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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老夫人又派人來請,並命打開兩室之間的儲藏室兩邊的門,作為通路。老夫人雖然身患病苦,還是畢恭畢敬地接待公主,按照禮儀,下榻相迎①。對公主言道:「這屋子裡肮髒,邀你過來,也很不好意思。才只兩三天不見,便像隔了幾年,想念得很呢。今世雖為母女,後世未必定能相見。即使再為母女,但記不得今世之事,也是枉然。如此想來,母女之緣實甚短促。情愛過分親密,反而教人後悔了。」說罷掩面而泣。落葉公主也百感交集,不勝悲傷,只管注視老母,默默不發一語。公主生性靦腆,欲語難於啟口,只覺不勝羞恥。老夫人很可憐她,亦不詰問昨夜之事。侍女們立刻點起燈來,又把晚餐送到這裡來請用。老夫人聽說公主今日飲食不進,便親手將肴饌另加調製,但公主一點也不想吃。倒是看見母親病狀好轉,她胸懷略覺開朗。 ﹛① 老夫人是更衣,身份不高。女兒卻是高貴的皇女,故須恭迎。﹜ 此時夕霧又送信來了。不悉內情的侍女接了進來,報道:「大將有信,是給小少將君的。」公主越發提心吊膽了。小少將君接了信。老夫人就不得不問:「是什麼信?」原來老夫人心中已經確信女兒失身,正在等待夕霧今夜再來。聽見有信,料想他不來了,心中很是不快。她說:「這信還是應該答覆的。否則不成樣子。世間少有肯替人辯白的人。你雖然自信清白,能相信你的人恐怕很少吧。還不如無所顧忌地和他通信,照向來一樣才好。置之不復,不成樣子,也太自大了。」便要看信。小少將君很為難,然而只得呈上。但見信中說道:「昨夜拜見,始知公主待我實甚冷淡,反教我專心一意、戀念不舍了。 在山泉水清,出山溪水濁。 若欲保清名,徒然成淺薄。」 語言甚多,老夫人未能畢讀。這信態度很不明顯,話中似有得意之色,而今宵又淡然不再來訪。老夫人看了信很不高興。她仔細尋思:「從前衛門督對公主愛情冷淡,我很傷心。然而他表面上對她異常尊重。全靠如此,聊可慰情,尚且很不稱心。現在此人態度如此,如何是好!前太政大臣家的人聞知此事,不知作何感想。」又想:「我總得探探他的口氣,看他如何說法。」便不管心情頹喪,勉強擦擦眼睛,執筆代為作複,寫出來的字奇形怪狀,好像鳥跡。信中言道:「老身病勢垂危,公主親來探望。正在此時,接讀來示。苦勸公主作複,其奈心情愁悶,不能執筆。老身未便坐視,只得代為奉答: 女蘿生野畔,佳種出名州。 何故探花者,匆匆一夜留?」 只寫數語,就此停筆。將信兩端撚封①,擲出簾外。立刻躺下身子,但覺異常痛苦。眾侍女推想剛才是鬼怪一時疏忽,暫不侵擾之故,便驚慌騷擾起來。正在祈禱的幾位靈驗的法師就又開始大聲誦念。眾侍女勸請公主:「還是回去的好。」但公主自傷命薄,情願與母同死,一直守候在旁。 ﹛① 信紙是卷成筒狀的,故撚封兩端。﹜ 且說夕霧大將那天晝間從六條院回三條院自邸。今宵倘再訪小野山莊,則外人將以為昨夜真有其事,而事實上還不配如此,因此只得努力忍住。然而戀慕之苦,反而比往日增加了千倍。夫人雲居雁隱約聞知丈夫有偷情之事,臉上裝作不知,只管躺在自己的起居室中,和孩子們玩耍消遣。黃昏初過,小野山莊送回信來了。 夕霧拆開一看,此信與往常不同,文字都像鳥跡。一時不能辨識,便把燈火移近,仔細閱讀。雲居雁雖然住在隔壁室中,卻早就看到有信送來,便悄悄地走到夕霧背後,把那信搶了去。夕霧嚇了一跳,對她說道:「這算什麼呢?真正豈有此理!這是六條院東院那位繼母①送給我的信呀。她今天早上受了風寒。我告辭父親出門時,不曾再去望她,心甚掛念。回家後送信去探問病狀,這是她的回信呀!你看吧,情書難道寫得這樣的?況且你這種態度多麼野蠻啊!相處年月越久,越是看人不起,真正氣死我也!你不管我怎樣想,全不怕難為情。」他憤然地歎一口氣,並不表示可惜的樣子要去奪回信來。雲居雁也不立刻看信,只是拿在手裡,答道:「你說『相處年月越久,越是看人不起』,你對我才如此呢!」她看見夕霧泰然自若,不免有些忌憚,只是撒嬌撒癡地說了這一句話。 ﹛① 指花散裡。﹜ 夕霧笑道:「誰對誰都好,這原是人世常態。不過像我這樣的人,別處怕找不到。一個身份高貴的人,斜目也不看一眼,守定一個妻子,好像懼怕雌鷹的雄鷹一樣①,多麼惹人恥笑!被這樣頑固的丈夫死守著,在你也不是光榮的。須得在許多婦人之中,特別受丈夫愛憐,地位與眾不同,這才可教別人豔羨,自己心裡也常愉快,於是歡樂之情、可愛之事,源源不絕而來。如今教我像某翁那樣專心一意地死守一個少女②,真乃可惜之事。這在你有什麼體面呢?」他花言巧語地想騙出那封信來。雲居雁嫣然一笑,說道:「你想裝成體面,教我這老婆子苦死!近來你的模樣變得浮薄可厭,我向來沒有看慣這種模樣,心中實在難過得很。正是『從來不使儂心苦……』③呀!」嬌嗔之相,亦自可愛。 ﹛① 鷹雌者身體大,雄者身體小。 ﹜ ﹛② 這大約是一個故事,今已失傳。 ﹜ ﹛③ 古歌:「從來不使儂心苦,今日突然教我憂。」見《水原抄》所引。﹜ 夕霧答道:「你的意思是『今日突然教我憂』吧,究竟為了何事呢?你一直不曾說起,也太疏遠我了。定然是有不良之人搬弄是非。其人不知怎的一向不贊許我,為了我的綠袍①,至今還看我不起,因此把種種難聽的話隱隱約約地講給你聽,企圖離間我們。於是為了一個毫無關係的人,你就大吃其醋……」他口上雖然如此說,但念落葉之事將來終於要成就的,所以並不特別強調。大輔乳母聽了這話很難為情,一句話也不說。兩人談東說西,雲居雁還是把信藏過,夕霧也不強要取回,沒精打采地就寢了。但他胸中忐忑不安,總想設法取它回來。料想這是老夫人寫的信,不知信中說些什麼。他躺著尋思,不能成寐。雲居雁已經睡著,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向她的茵褥底下探索,然而沒有找到。不知道那封信藏在何處,心中十分懊惱。 ﹛① 夕霧以前向雲居雁求婚時,大輔乳母嫌他官位低(六位,穿綠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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