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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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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木的妹妹弘徽殿女禦自不必說,夕霧夫人雲居雁也非常悲傷。柏木為人誠懇周到,頗有忠厚長者之風,因此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鬘對這個異母長兄也特別親睦,她十分關懷柏木的病,自己另請僧眾,替他舉行祈禱。然而祈禱不是「愈病藥」①,畢竟徒勞無益。柏木終於不及與落葉公主見面,像水泡一般消逝了。 ﹛① 古歌:「戀人不得見,病勢日危篤。除卻兩相逢,更無愈病藥。」見《拾遺集》。﹜ 年來柏木對於落葉公主,心底裡並無深摯的愛情,但在表面上,非常恭謹尊重,親愛逾恒,關懷周至,一向相敬如賓。因此落葉公主對他並無怨恨之處。她看見柏木如此壽短,只覺得世事不可思議,人生實在無聊,左思右想,不勝悲戚,那迷離恍惚的神情實甚可憐。她的母夫人想起女兒青春守寡,惹人訕笑,不勝惋惜。看了女兒愁苦的模樣,感到無限悲慟。柏木的父母更不必說,他們戀戀不捨地哭泣,叫道:「應該讓我們先死呀!這世間太不講道理了!」然而無可奈何。做了尼姑的三公主一向痛恨柏木無禮,希望他不得長壽。但聞知他已死去,畢竟也覺得可憐。她心中推想:「柏木相信這孩子是他的兒子,所以我和他想必確有前世因緣,才發生那樁意外的禍事吧。」她左思右想,不勝感傷,不知不覺地流下淚來。 到了三月裡,天色晴朗,小公子薰君①誕生已五十天,要舉行慶祝了。這小公子長得粉妝玉琢,嬌美可愛,而且非常肥碩,好像不止五十天似的,那小口兒已想牙牙學語了。源氏來到三公主房中,說道:「你心情快適了麼?唉!你這模樣真教人看了失望啊!如果你同從前一樣打扮,我看見你恢復了健康,多麼歡喜啊!你捨棄了我而出家,使我很傷心呢!」他淌著眼淚訴說苦情。他每天來看望一次,對三公主的關懷反比從前殷勤了。 ﹛① 這薰君是此書最後十回的主人公。﹜ 五十日誕辰,例行獻餅儀式。但母夫人已經改了尼裝,這儀式應該如何辦法呢?眾侍女正在躊躇不決,源氏來了。他說:「這又何妨呢!倘是個女孩,則當尼姑的母親來參與慶典,嫌不吉利;男孩有什麼呢!」便在南面設一小小座位,給小公子坐了,向他獻餅。乳母打扮得花枝招展,奉獻的禮品種類繁多,盛餅餌的籠子、盛食品的盒子,裝潢都極美觀,簾內簾外都擺滿。眾人不知道內情,興致十足地佈置著。源氏看了只覺得傷心,又甚可恥。 三公主也起來了。她的頭髮末端很密,擴展在兩旁。她覺得不舒服,用手從額上掠開去。此時源氏撩起帷屏,走進來了。三公主怕難為情,轉向一旁。她的身子比產前更加瘦小了。那頭髮因為可惜,那天落髮時留得很長,所以後面是否剪落,不大看得清楚。她穿著一件袖口上和裾上層層重疊的淡墨色襯衣,外加一件帶黃的淡紅色衫子。她這尼裝還不曾穿慣。從側面望去,這樣打扮也很美觀,像個孩子模樣,玲瓏可愛。 源氏說道:「唉,我真難過啊!淡墨色到底不好,教人看了覺得眼前黑暗。我曾安慰自己:你雖然做了尼姑,我還可常常見你。然而眼淚始終淌個不住,實甚可厭。我今被你捨棄,然世人認為罪歸於我,這也使我痛心萬分,苦恨無限!可惜不能回復從前舊狀了。」他歎息一聲,又說:「倘你說現已出家為尼,故欲與我離居,這便是你真心厭棄我,使我覺得可恥可悲。還望你憐愛我些。」 三公主答道:「我聞出家之人,不懂得世俗憐愛。何況我本來不懂,教我如何奉答呢?」 源氏說:「那就無可奈何了。但你也有懂得的時候吧①!」他只說了這兩句話,便去看小公子。 ﹛① 暗指對柏木。﹜ 幾個乳母都是出身高貴、容姿秀美的人,一齊在照管小公子。源氏召喚她們前來,叮囑她們應該如何照管。他說:「唉!我已餘命無多,這晚生兒定然會長大成人吧。」便抱了他。但見小公子無思無慮地笑著,長得又胖又白,相貌極美。源氏隱約回憶夕霧幼時模樣,覺得相貌和他不像。明石女禦所生皇子,出於皇家血統,氣品自是高貴,但並不特別清秀。這個薰君的相貌,卻是高貴而又豔麗,目光清炯,常帶笑容。 源氏覺得非常可愛。但恐是心有成見之故吧,覺得他非常肖似柏木。現在還只初生,目光已經穩定,神色迥異常人,真乃十全十美的相貌。三公主沒有分明看出他肖似柏木,別人更是全不注意,只有源氏一人在心中慨歎:「可憐啊!柏木的命運何其悲慘啊!」由此推想人世無常之慟,不知不覺地淌下淚來。但念今日應該忌避不祥,便揩揩眼淚,吟誦白居易「五十八翁方有後,靜思堪喜亦堪嗟」之詩①。源氏比五十八還少十歲,然而心情上已有遲暮之感,不勝悲傷。他很想教訓這小公子:「慎勿頑愚似汝爺!」他想:「侍女之中定有知道此事內情之人,她們還以為我不知道,把我看作白癡呢。」心中便覺不快。但他又想:「我被看作白癡,咎由自取。我和公主兩方比較起來,公主受人奚落更是難受呢。」心中雖如此想,臉上並不表露。小公子天真爛漫地嬉笑,牙牙學語,那眼梢口角異常美麗。不知內情的人也許不會注意,但在源氏看來畢竟非常肖似柏木。他想:「柏木的雙親定在悲歎他沒有兒子吧。豈知他有這個無人知道的罪惡兒子隱藏在這裡,無法教祖父母知道呢。這個氣度高傲而思慮圓熟的人,由於自心一念之差而毀滅了他的身體!」他覺得柏木很可憐,便消除了對他憎恨之心,為他流下同情之淚。 ﹛① 白居易自嘲詩:「五十八翁方有後,靜思堪喜亦堪嗟。一珠甚少還慚蚌,八子雖多不羨鴉。秋月晚生丹桂實,春風新長紫蘭芽。持杯祝願無他語,慎勿頑愚似汝爺!」下文又引末句,「爺」指柏木也。﹜ 眾侍女退去之後,源氏走近三公主身邊,對她說道:「你看了這孩子作何感想?難道你定要拋棄這可愛的人兒而出家麼?哎呀,好忍心啊!」突然如此詰問,羞得三公主紅暈滿頰。源氏低聲吟道: 「岩下青松誰種植? 若逢人問答何言? 真痛心啊!」三公主置之不答,把身子俯伏下來。源氏以為這不答也難怪,不再窮詰。他推測:「她此時不知作何感想。雖然不是富有情感的人,但總不能漠然無動於衷吧。」便覺此人十分可憐。 且說夕霧回思柏木困窘不堪而隱約說出的那番話,想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如果他那時神志再清爽些,也許會把真情說出,我就可察知究竟了。但那是無可挽救的彌留之際,真不湊巧,教人好不懊喪,真是遺恨無窮啊!」他始終不能忘記柏木當時的面影,比柏木的諸弟更加悲傷。 又想:「三公主此次並無何等沉重的疾病,而毅然決然地出家為尼,又是什麼道理呢?即使她自願出家,父親難道會允許她麼?上次紫夫人病勢那麼危篤,啼啼哭哭地要求出家,父親尚且不肯拋舍,終於將她留住了。綜合起來仔細想想,恐怕還是因為柏木自昔戀慕三公主,一直不曾斷念,苦悶難忍之時,不免有所流露。柏木為人非常沉著,外表看來,比常人特別溫厚周謹。別人要知道他心中所思何事,實在困難得很。然而他的意志稍稍薄弱,情感過分溫柔,這就難免錯失。戀情無論何等痛苦,在不該做的事情上迷亂心情,以致失卻性命,決非長策。給對方招來痛苦,自己又徒然喪身,如何使得!雖說是前世註定的因緣,畢竟過分輕率,真乃無聊之事!」 他心中如此想,但對夫人雲居雁也不訴說。對父親源氏,因無適當機會,亦不曾稟告。但他總想把柏木隱約吐露的事告訴父親,看他有何表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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