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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朱雀院說天亮之後回山,路上被人看見有失體統,便趕緊教三公主受戒。把祈禱僧中道行高尚的法師悉數召入產室,替三公主落髮。源氏看見他把這青春少婦的青絲美髮剪落而讓她受戒,覺得非常可悲可惜,無法忍受,放聲大哭起來。朱雀院本來格外疼愛這女兒,指望她出人頭地,現在看她對人世榮華已經無緣,也未免惋惜悲傷,淚如雨下。叮囑她說:「如今以後,你可長保健康了。誦經念佛,必須精勤!」他就在天色未明之時匆匆回山。三公主身體非常衰弱,似乎僅存奄奄一息,不能好好地起來送別,說話也難啟口。

  源氏對朱雀院說:「今日之會,宛如一夢,使我心緒繚亂。兄長不忘舊情,惠然臨幸,小弟招待簡慢,獲罪良多,只得改日前來答謝了。」便派遣多人護送朱雀院回山。朱雀院臨別對源氏說:「昔年我命危在旦夕之時,念此女兒孤苦伶仃,無人照拂,心中總難捨棄。你雖無意接受,終於勉從吾命,悉心保護,因此多年以來,我很放心。今後她若得保全性命,則身已為尼,不宜住在這繁華熱鬧之處。若覓一適當之山鄉,令其離居,則又未免寂寥。務望斟酌情況,從長計議,請勿棄置為幸。」源氏答道:「兄長更出此言,反使小弟慚愧無地!今日悲傷過分,心緒繚亂,萬事都茫然不解了。」他確已痛苦不堪。

  次夜祈禱之時,有一個鬼魂附在人身上出現了。這鬼魂言道:「請看我的法力如何!前些時我祟那一個人,被你們巧妙地救了去,我想起了好痛恨啊!為此我悄悄地來到這裡,陪了這個人好幾天。現在我回去了。」說過之後笑起來。源氏大為吃驚,他想:「原來二條院中那個鬼魂來到了這裡,不曾離去呢。」便覺得三公主實甚可憐可惜。三公主的病已略見好轉,然而還是難保安全。眾侍女為了三公主出家,大家意氣消沉。但念因此而得恢復健康,也是好的,便只得忍受了。源氏延長了做法事的日子,命僧眾鄭重舉辦,照料無微不至。

  且說柏木衛門督聞知了公主生育和出家等事,病勢更加沉重起來,全然少有希望了。他可憐他的妻子落葉公主,想道:「叫她到這裡來,似乎太輕率了。況且母夫人和父大臣都常常來我身邊,一不小心,二公主的禦容自然會被他們看到,這就尷尬了。」他就向父母親請求:「我有點事,想到公主那裡去一趟。」但父母親斷然不許。於是他看見無論何人,都訴說想見落葉公主的話。落葉公主的母夫人最初原不贊成把女兒嫁給柏木。只因柏木的父親親自奔走,再三懇求,朱雀院被他的誠意所感動,無可奈何,便把女兒許給了他。朱雀院為三公主和源氏的婚事擔心的時候曾經說:「二公主倒反而有了一個可靠的丈夫,不須擔心將來的事呢。」

  柏木傳聞到這句話,深為感激。此時對母親說道:「我想,我倘拋開她而死去,她真要受苦了。但天命如此,無可奈何,因緣不長,此恨綿綿!她的悲傷愁歎實在是很可憐的。為此請求父母親格外垂青,多多照拂。」母親答道:「哎呀,你莫說這不祥的話!你倘先死了,我們還有幾多餘命,可以接受你這來日方長的囑咐呢?」說著只是哭泣。柏木不便再求,只得找他的弟弟左大弁商量,詳細委託他種種事情。

  柏木秉性溫良,和藹可親,所以他的諸弟,尤其是年幼的諸弟,都信賴他,視同父母一樣。現在聽他說這些痛心的話,沒有一個人不悲傷,邸內的人也都愁歎。皇上聞知他病重,也深為惋惜。聽說病已無望,立刻下詔,晉封他為權大納言。又對左右說道:「他聞此喜訊,或能起床,再度入宮,亦未可知。」然而柏木病勢並無好轉,只能忍著痛苦,伏枕謝恩而已。父大臣看見聖眷如此優厚,越發悲慟不堪,但也惟有徒喚奈何耳。

  夕霧大將常常深切關懷柏木的病,聞知他升了官,連忙來訪問。前來道喜的,他是第一個呢。柏木所居的廂屋,門前停了許多車馬,隨從人等非常嘈雜。柏木自今年以來,幾乎完全不能起床了。病中衣冠不整,未便接見高官貴客。心裡很想和夕霧會面,無奈體力十分衰弱,思之不勝傷心。便命人傳言:「還是請閣下進裡面坐吧。室中零亂不堪,想必能蒙恕罪。」叫祈禱僧暫時退避,在枕畔設席,請夕霧進來。柏木和夕霧從小親睦,兩心毫無隔閡,如今面臨死別,其悲傷眷戀之情,實不亞于嫡親兄弟。夕霧以為今日有升官之喜,他的心情應該愉快了,如今睹此情狀,心中不勝惋惜,便覺意興索然,對他說道:「你的病怎麼重到這個地步!今日大喜臨門,我以為你一定好些了呢。」便撩開帷屏來看他。

  柏木答道:「真不幸啊!你看,我已經不復是從前的我了。」他頭戴一頂烏帽子①,上半身略微抬起,然而樣子十分痛苦。他穿著好幾重質料柔軟可愛的白色衣服,蓋著被躺在那裡。室中陳設非常雅潔,熏香之氣撲鼻。這住處非常舒服,雖然隨便佈置,卻很富有趣致。大凡患重病的人,總是鬚髮蓬鬆、肮髒不堪的。但柏木雖然瘦得厲害,膚色反而更白,神情反而更美了。他靠在枕上說話的模樣,實在非常衰弱,仿佛即將斷氣似的。

  ﹛① 烏帽子是古代貴人的便帽,紗絹制或紙制,上塗黑漆。﹜

  夕霧不勝惋惜,對他說道:「你生了很久的病,倒不見得那麼瘦呢。神情反而比往常秀美了。」口上如此說,手卻在擦眼淚。又對他說:「我和你不是曾有『但願同日死』的誓約麼?這實在使我太傷心了!我連你何故患此重病的原因也不知道呢。像我這樣親昵的人,怎麼能放心呢!」

  柏木答道:「這病怎麼重起來,我自己也不覺得。痛苦在什麼地方,也說不出來。我總以為不會忽然變壞,想不到日復一日,弄得如此衰弱,如今元氣也喪失了。我這死不足惜之身,能夠延命至今,全靠種種祈禱和誓願的法力吧。然而遲遲不死,反而使我痛苦,如今但願早點死去。雖然如此,我在這世間難於拋舍之事,實在很多啊!事親不能盡其天年,最可傷心;事君也是半途而廢,罪愆良多。而回顧自身,不能揚名立業,抱恨而死,尤覺可悲。此種世人共有的恨事,姑置不談。但我心中另有一種痛苦,在這大限將臨之時,本來不必洩露於人,然而到底難於隱忍,總想向人訴說。我有許多兄弟,但因種種關係,即使對他們隱約談起,也不相宜,只可向你訴說:我對六條院大人,稍有得罪之處,數月以來,中心耿耿,惶恐異常。但此事實在非出本意,傷心之極,自覺將成疾病。正在此際,忽蒙大人宣召,遂于朱雀院慶壽音樂預演之日,赴六條院叩見。觀其眼色,顯然對我未能恕罪。從此愈覺人世憂患甚多,生涯全無意趣,心中騷亂之極,便弄得如此狼狽。我固微不足數,我對大人自幼忠誠信賴,此次之事,恐是聽信讒言之故。我今死去,只有此恨長存於世,當然又是我後世安樂的障礙。但願你在得便之時,稟告六條院大人,善為辯解。我死之後,若蒙大人恕罪,我就感恩不盡了。」

  他越說下去,樣子越是痛苦,夕霧看了非常難過。他心中已經猜到那一件事,然而未能確實察知詳情。便答道:「你何必如此多心啊!家父並沒有怪怨你呢。他聞得你的病如此沉重,非常吃驚,悲歎不已,常在替你惋惜。你既然有了這樣的心事,為什麼一直悶在肚裡,不告訴我呢?倘告訴了我,我也可奔走斡旋,使雙方諒解。但時至今日,悔之晚矣!」他不勝悲戚,恨不得教時光倒流。

  柏木說道:「我病勢略見好轉之時,原想和你談談。但我自己萬萬想不到病勢會如此迅速惡化,遷延至今,實在太糊塗了。你切不可將此事告訴別人!如有適當機會,務請善為說辭,向六條院大人辯解。一條院那位公主①,亦請隨時照拂。朱雀院聞我死去,必然替公主傷心,全靠你善為勸慰了。」柏木還有許多話想說,然而身心已經十分疲乏,難以支持,只得向夕霧揮一揮手,說道:「請你回去吧!」祈禱僧等便走進來作法,母夫人和父大臣也進來了,眾侍女奔走喧囂,夕霧只得啼啼哭哭地出去了。

  ﹛① 指其妻落葉公主。﹜

  插圖

  〔他頭戴一頂烏帽子,上半身略微抬起,然而樣子十分痛苦。他穿著好幾重質料柔軟可愛的白色衣服,蓋著被躺在那裡。室中陳設非常雅潔,熏香之氣撲鼻。這住處非常舒服,雖然隨便佈置,卻很富有趣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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