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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柏木的父大臣和母夫人悲傷哭泣,眼淚沒有幹的時候。頭七、二七……匆匆過去,他們都茫然不知。超薦功德、佈施供養,以及一切喪事,都由柏木的諸弟妹料理。佛經、佛像的裝飾佈置,則由左大弁紅梅指揮。關於每一個七的誦經事宜,左右人等向大臣請示,大臣答道:「不要來問我!我已經悲傷得這樣了,再要我操勞,反而增加他的罪孽,妨礙他死後超生。」他已經神志昏迷,似乎瀕於死亡了。

  一條院的落葉公主不得與丈夫見最後一面,就此永別,自然倍感悲傷。日子漸久,廣大的邸宅內僕從陸續散去,人數稀少,冷落蕭條,只有柏木生前幾個親信的人,有時還來慰問。管理柏木所愛好的鷹和馬的人,失卻了依靠,垂頭喪氣地進進出出,落葉公主每次看到,都有無限感慨。柏木生前慣用的器物,依然存在。常彈的琵琶與和琴,弦線已經脫落,默默無聲地擱著,教人看了實在傷心!只有庭前的樹木,依舊綠煙籠罩,群花不忘春來,到處含苞欲放。落葉公主悵望此景,不勝悲戚。眾侍女穿著淡墨色的喪服,寂寞無聊地度送春晝。

  正在此時,忽聞威風凜凜的喝道聲,便有車馬停在邸宅門前了。有人哭著說道:「難道他們忘記了,以為主人還在世麼?」這是夕霧大將前來訪問。僕從便進去通報。落葉公主以為總不過是柏木的弟弟左大弁或宰相來了,豈知走進來的是個相貌堂堂、令人望而卻步的夕霧。就在正廳前廂設個座位,請他入坐。此人身份高貴,倘照通例叫侍女應對,未免失禮,故由公主的母夫人親自出見。

  夕霧對她言道:「衛門督不幸身故,小生悲悼之心,實有過於親屬,只因名分所限,未便越禮,只能做尋常慰問而已。但衛門督臨終之時,曾有遺言囑咐,為此不敢疏慢。人生於世,壽夭無常,小生之命亦早晚難測,只要一息尚存,但凡思慮所及,定當竭力效勞。二月之內,朝廷神事繁忙,若為私人之悲傷而閉居不出,又非向例所許。即使在此期間抽暇來訪,也只能立談即去①,反有不能盡情之憾。因此許久不曾前來拜望。曾見前太政大臣遭此喪明之痛,悲傷不堪。父子情深,執迷難悟,此亦人之常情。然夫妻之情,更為深切,推想公主悲慟之狀,令人傷心不堪也!」說時屢屢舉手拭淚揩鼻。原來夕霧一方面氣宇軒昂,一方面又是多情善感之人。

  ﹛① 當時慣例:參與朝廷神事的人,倘在神事期間訪問有喪者之家,只許立談片刻即去。﹜

  母夫人飲泣之余,以鼻聲答道:「悲哀之事,乃無常之世的常態。夫婦永別之痛,亦非世間無有其類。像我這樣有了年紀的人,還可作如是想,強自寬懷。然而青年人總想不通,那悲痛之相教人看了實在難過!她竟想追隨地下,似乎一刻也不能遲。我這命苦的老身,活到現在,難道還要眼看後輩雙亡的悲慘下場麼?真使我痛苦之極啊!你是他的知心好友,自然知道他的事情:我在當初就不贊成這頭婚事,只因前太政大臣囑望殷勤,未便辜負。而朱雀院亦認為因緣美滿,心中嘉許,於是我疑心自己見識不足,就回心轉意,玉成其事。豈知變成了南柯一夢!如今回想起來,我當時既有此心,何不堅持到底?思之不勝悔恨。但我當時哪裡料到他如此短命呀!照我這舊頭腦想來,為公主者,若非特殊情況,不論因緣善惡,下嫁總非美事。如今既不能獨身,又喪失了夫婿,變成了兩無著落的薄命之身!倒不如索性乘此機會,和夫婿一同化作煙塵,為自身計,也可少受世人憐憫。但話雖如此說,畢竟難於毅然實行。我目睹慘狀,不勝悲戚。此時幸蒙時時勞駕,惠然來訪,不勝喜慰感激之情。又聞君言,死者曾有遺言囑託。如此看來,他生前對公主雖然似乎並無深摯之愛,但臨終之時,對人留下遺言,可知確有深情厚誼。則悲傷之中也有喜慰之時了。」說罷哭泣甚哀。

  夕霧也急切難於收淚,後來說道:「此君異常老成持重,恐是早死之因。近二三年來,態度非常陰鬱,時見意氣消沉之狀。小生不揣譾陋,時時勸諫:『你太洞察世情,是個深思遠慮之人。但過分機敏,會失卻愛美之心,反而減弱了明慧之相。』但他總認為這是淺薄之見。唉,這些都不必說了,要緊的是公主心中比任何人都悲傷,恕我說無禮的話:我對她非常同情呢!」他委婉誠懇地安慰了一番,坐了很久才回去。

  柏木比夕霧年長五六歲,然而還是翩翩少年,姿態嬌豔可愛。夕霧則威嚴堂皇,有男子氣概,不過相貌也很柔嫩清秀,遠勝常人。眾青年侍女目送夕霧出門,哀情也稍稍忘懷了。夕霧看見庭前一樹櫻花開得非常美麗,想起「今歲應開墨色花」的古歌①。覺得此詩不祥,便信口吟唱另一首古歌:「年年春至群花放,能否看花命聽天。」②接著便賦詩云:

  「庭前櫻一樹,半面已枯斜。
  但得良時至,依然開好花。」

  ﹛① 古歌:「山櫻若是多情種,今歲應開墨色花。」見《古今和歌集》。 ﹜
  ﹛② 見《古今和歌集》。﹜

  他裝作無意中偶有所感的樣子而吟誦,一面走出門去。母夫人聽了,立刻奉和一首:

  「今春頻墮淚,柳眼露珠穿。
  花發與花落,不知在哪邊。」

  這位老夫人並非十分富有情趣的人,但人多稱她為愛好時髦而饒有才華的更衣。夕霧見她迅速答詩,覺得果然是個伶俐乖巧的人。

  夕霧離開一條院,立刻來到前太政大臣邸內。但見柏木的諸弟都在座,他們都說:「請到這裡來!」他就走進大臣的客廳中。大臣暫時抑制哀情,與夕霧相見。這位大臣雖然上了年紀,相貌一向同青年人一樣漂亮,但此次也消瘦衰老了。鬍鬚也無心剃,長得很長。竟比以前遭父母之喪時更加憔悴。夕霧一見這岳父的模樣,悲痛難忍,簌簌地流下淚來。自覺不好意思,便努力隱藏。大臣想起夕霧是柏木的好友,見了面只管淌眼淚,怎麼也止不住。談起柏木的事,話語滔滔不絕。

  夕霧把訪問一條院之事說給他聽。大臣的眼淚越發像春雨連綿時的簷漏一樣掉個不住,衣衫都濕透了。夕霧把落葉公主的母夫人所詠「柳眼」之詩寫在懷紙上,呈與大臣觀看。大臣說:「我的眼睛也看不見了!」拼命擦了一會眼淚,然後看詩。那哭喪著臉閱讀時的相貌中,全無從前那種精明能幹、軒昂磊落的痕跡,教人看了不成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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