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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


  且說三公主那天傍晚忽然腹痛起來,懂事的侍女知道要分娩了,大家都很慌張,連忙派人去通報源氏。源氏也很驚惶,立刻回來看視。但他心中想道:「真可惜了!如果沒有那種嫌疑,此事何等可慶,何等可喜啊!」然而他在人前絕不洩露心事,立刻召請高僧來舉行安產祈禱。邸內本來天天有許多法師在做功德,就在僧眾中選擇道行高深之人,叫他們都來參與。三公主痛苦了一夜,第二天日出時分就臨盆了。

  源氏聞知新生的是個男兒,心中想道:「因有那件秘密事情,如果不巧,生下來相貌就肖似那人,這才糟呢。倘是一個女兒,還可設法掩飾,並且看見的人也不會多,倒可安心。」既而又想:「有這種嫌疑的孩子,是個男的,教養便當些,也是好的。不過事情真也奇怪:我一生犯了許多可怕的罪孽,這大約是報應吧。在現世就受了這意外的懲罰,到了後世,罪障可以減輕些了吧。」不知內情的人,都以為這位小公子出於高貴公主之腹,又是晚年所得之子,源氏大人一定異常寶愛,因此特別用心服侍。產室中就舉行非常隆重盛大的儀式。六條院諸夫人送來種種精美的產湯。連世俗例行的木片盒、疊層方木盤和高腳杯,也都各人別出心裁,比賽巧妙。

  產後第五日,秋好皇后遣使致送賀儀。內有贈與產母的食物,又有賞賜侍女的物品,按各人身份而有等差。一切都照宮廷制度,非常體面。計有粥和糯米飯五十客,各處舉辦饗宴,六條院的家臣、下役,上下一切人等,無不拜受豐厚的惠賜。皇后殿前的官員,自大夫以下,全都來到。冷泉院的殿上人也來參賀。產後第七日,皇上也照宮廷制度遣使致送賀儀。前太政大臣誼屬至戚,本應特別隆重道喜,但因此時柏木病重,萬事無心,只送了普通的賀儀。諸親王及公卿前來祝賀者甚多。外表看來,此次賀儀之豐盛世無其匹,然而源氏心懷隱痛,並不甚喜,因此不曾舉行管弦之會。

  三公主身體素來羸弱,初次做產,全無經驗,覺得非常可怕。她湯藥也不吃,只是痛感自己命苦,以致遭此不幸之事。她想:「沒奈何了,不如乘此機會,一死了事。」源氏在人前掩飾得很好看,但又全然無意進去看看這討厭的新生兒。幾個年長的侍女私下議論:「啊呀,真是太冷淡了!難得生個兒子,又長得如此端正可愛……」她們都可憐這嬰兒。三公主偶然聽到這些話,想道:「可想而知的了,日後越來越冷淡呢!」她滿腹怨恨,又自傷命苦,思量索性出家為尼吧。源氏晚上不回來宿夜,只是白天匆匆一到。有一天他對三公主說:「我看了人世無常之態,自覺餘命已經甚短。由於心緒不寧,近來每日勤修佛法。此地如此亂雜,妨礙學道之心,所以我不常來。你近來如何?心情快適了麼?我很掛念呢。」便從帷屏邊上向三公主探望。

  三公主抬起頭來答道:「總是活不下去了。生產而死,罪孽深重。不如讓我出家為尼,或可仗此功德而保全性命。即使死了,或可因此消除罪障也。」她的語氣與往常不同,很像個大人了。源氏說:「哪有這等事!莫說不祥的話!你為什麼起這種念頭呢?生育一事,固然危險可怕,然而決不是一定絕望的!」但他心中想道:「如果她真有決心而說這話,索性成全了她,卻也是好。近來雖然和她相處,但是處處感覺不快,不勝其苦。要我回心轉意,則又不能。心中常覺懊惱,態度自然不免冷淡,別人看了也會怪我,實在使我十分痛心。朱雀院聞知了,還要一味怨我怠慢呢。倒不如借她生病為由,讓她出家吧。」

  雖然這樣想,但又覺怪可憐的。年紀輕輕的,那一頭青絲細發如此可愛,剪落了實甚可惜!便又對她說道:「你還得寬寬心,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看似沒救了的人,也會平復起來,最近就有實例①。人世不是那麼虛幻無常的。」就給她吃湯藥。三公主臉色青白,身體十分消瘦,奄奄一息地躺著,但樣子異常端詳優美。源氏看了,想道:「看到這模樣,即使她犯了莫大的罪過,也只得軟了心腸,饒恕她了。」

  ﹛① 指紫夫人。﹜

  入山修行的朱雀院聞知三公主平安分娩,不勝慶喜,卻又十分掛念。聽說她身子一直不好,不知究竟如何,左思右想,誦經念佛也不得專心了。三公主身體如此衰弱,加之連日飲食不進,竟瀕於危險狀態了。她對源氏說:「我年來一直思慕父親,此刻更加想念得厲害了。難道此生不得再見了麼?」說罷放聲大哭。源氏便派一適當人員到朱雀院去,將三公主情狀如實奏聞。朱雀院聞訊,悲痛不堪,顧不得出家人規例,就在當夜悄悄地前來探望。並無預先通知,突如其來駕臨,使得源氏吃了一驚,惶恐萬狀。

  朱雀院對他說道:「我對世俗之事,早已忘懷一切。然而心中尚有惑亂,便是愛子之心執迷不悟。因此聞訊之後,修行也懈怠了。倘若死之先後不按老幼順序,而她先我而死,則此恨綿綿,永無絕期。為此不顧世人譏議,夤夜匆匆來此。」

  朱雀院雖然改了裝束,神情照舊清秀。為欲避免外人注目,不穿正式法衣,只著一件墨色便服,然而姿態清麗可愛,使得源氏不勝羡慕,一見了他,又像往常那樣掉下淚來。對朱雀院說道:「公主病狀並不嚴重,只因幾月以來,一直衰弱,加之飲食不進,以致積累成疾耳。」接著又說:「草草設席,乞恕不恭!」便在三公主帷屏前設個茵褥,引導朱雀院進去就坐。眾侍女連忙扶三公主起身,下床迎候。朱雀院將帷屏略略撩起,對她說道:「我這模樣很像個守夜的祈禱僧,然而修行功夫未深,煞是慚愧!只因掛念於你,教你看看我的模樣。」便伸手拭淚。三公主哭泣著,以非常微弱的聲音答道:「女兒已無生望,父皇今日枉駕,就請順便剃度我為尼僧吧。」

  朱雀院答道:「你能有此大願,誠屬可貴。但雖患大病,未必竟無生望。況且你年紀輕輕,來日方長,此時出家,將來反多煩累,招致世人譏議。還望三思為是。」又對源氏說道:「她發此心,出於自願。病勢若果沉重,我想讓她出家,即使片刻,也可蒙受佛力賜助。」

  源氏說:「她近日常說這話,但聞人言,此乃邪魔欺騙病人,唆使發心出家,請勿聽信為是。」朱雀院說:「若是鬼怪唆使,聽信了是不好的,原也應該慎重;但現在這病人如此衰弱,自知無望而作此最後請求,如果置之不理,深恐後悔莫及。」此時他心中想道:「我當初把女兒託付與他,以為最可放心。豈知他接受之後,對她憐愛並不深切,殊非我所期望。此種情況,年來時有所聞,使我不勝掛念。公然口出恨言,則又有所未便;而任世人猜度議論,實在教人傷心。我為此煩惱到今日了。還不如乘此機會,讓她出家當了尼姑,教世人知道她不是為了夫婦不睦而出家的,就不致受人譏笑。此後源氏對她雖無夫婦關係,但一般的照顧還可和從前一樣。只此一點就算是我把女兒託付與他的最後要求吧。只要不是懷恨而出家的就好。我可把桐壺父皇所賜的廣廈華宇加以修繕,供她居住。她雖然當了尼姑,但我在住世期間,必可多方照顧,教她安樂無憂。源氏對她,夫婦之愛雖然冷淡,總不會十分疏略而拋棄她。這點心情我總可以料到的。」便又說道:「那麼,我既已來了,就讓她受了戒,結點佛緣吧。」

  源氏忘記了對三公主的怨恨,但覺可悲可憫,心中想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他忍耐不住,便走進帷屏裡面去,對三公主說道:「你為什麼拋棄我這餘命無多的人而發心出家呢?還是暫且鎮靜些,吃點湯藥,進點飲食吧。出家雖是尊嚴之事,但你身體如此衰弱,怎麼禁得住修持之勞呢?總之,保養身體為要。」三公主只是搖頭,她覺得他現在說這些好話,反而可恨。源氏察看出:她平日雖無表示,心中其實懷恨。便覺得她很可憐。如此一方反對,一方躊躇不決,說說談談之間,不覺天色將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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