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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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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也哭起來,說道:「從前我聽老人教訓,覺得很不耐煩,想不到現在自己也變了老人。你聽了我這番話,大概也覺得這個討厭的老翁絮聒不休,很不耐煩吧?」他自己也覺得可恥。便把硯臺取過來,親自磨墨,又取出信箋,教三公主寫回信。但三公主兩手發抖,一時寫不出來。 源氏推想:她對柏木那封詳細的情書寫回信時,恐怕是洋洋灑灑,暢所欲言的吧。便覺此人十分可惡,對她的憐愛之心全都消失了。然而還是教她如何措詞。後來又對她說:「你要上朱雀院賀壽,本月已經來不及了。況且你姐姐二公主的賀儀非常體面,你這懷孕之身,和她並肩拜夀,恐怕相形見絀吧。十一月是父皇桐壺帝的忌月。年底事情又很煩忙,況且那時你的身子更加難看,叫汝父看了不快。然而總不能一直延擱下去。你不可只管憂愁苦悶,快把精神振作起來。形容如此消瘦,應該好好調養。」可知他畢竟是憐愛她的。 在從前,無論何事,凡是有關娛樂的,源氏必然特地召喚柏木衛門督前來,和他商量辦法。但是近來絕不通問了。他也曾顧慮到別人疑心,然而又想:「如果和他見面,他把我看作毫不知情的糊塗漢,我很可恥;我看到他,也不能平心靜氣。」因此柏木好幾個月不來參謁,他也並不怪他。一般人總以為柏木還在生病,而六條院今年也不辦遊宴之會。只有夕霧大將猜到幾分,他想:「其中定有緣故。柏木是個好色之徒,我早就看出他的心事,大約不堪相思之苦了。」但他不曾想到已經成了鐵定無疑的事實。 匆匆到了十二月。三公主定于初十之後赴朱雀院賀壽。六條院殿內練習舞樂,熱鬧得很。在二條院養病的紫夫人還未歸來,聽說六條院試演舞樂,心思靜不下來,也就遷回來了。明石女禦也來歸寧。她此次所生的又是一個皇子①。她的子女成群,個個都長得非常可愛,源氏朝夕含飴弄孫,自喜老年多福。試演舞樂之時,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鬘也來觀賞。夕霧在試演之前,先在東北院練習音樂,每日朝夕演奏,花散裡聽得多了,所以試演之日不來觀賞。 ﹛① 此人後來稱為匂皇子或匂親王,是最後十回中主角之一。﹜ 柏木衛門督不參加這個盛會,未免美中不足,使人覺得掃興。而且外人也要奇怪,疑心有何原因。因此源氏只得派人前去邀他。柏木以病重為由,婉言辭謝。源氏想道:「他雖然如此說,其實並無重病,定是心中有所顧慮。」他覺得可憐,便特地寫一封信去邀請。柏木的父親前太政大臣也勸柏木:「你為什麼辭謝?六條院大人將誤解你有何用意呢!你又沒有大病,耐著性子去吧。」柏木蒙源氏再度相邀,覺得情面難卻,便到六條院來了。 柏木到時,王侯公卿們尚未到齊。源氏照例叫他走進近旁的簾內來,把正屋的簾子放下,和他會面。但見柏木非常消瘦,臉色發青。他本來不及諸弟那麼愉快活潑,而溫厚周謹,則勝於常人。但今日態度特別斯文一脈。源氏覺得此人作為公主之婿,實無瑕疵可指。只是此次之事,男女兩方都太糊塗,其罪不可原宥。他向柏木注視,心中覺得可惡,但臉上絕不表示,還是親切地對他說道:「只因無甚要事,所以久不見面了。近幾月來,我為了照顧兩處病人,心煩意亂,片刻不暇。在這期間,這裡的三公主欲舉辦法事,為朱雀院祝壽①,但亦未能順利進行。現在年關已經迫近,諸事都不能辦得如意稱心,只得奉獻一些素菜,聊以應名而已。稱為祝壽,似乎排場十分盛大,其實不過是教上皇看看我家所生許多子孫而已。因此我就發心叫他們學習舞蹈。壽宴上舞樂總是少不得的。惟指導拍子的人,想來想去,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可請。所以我不怪你長久不來,定要邀你到場。」他說時和顏悅色,毫無別意。 ﹛① 朱雀院是出家人,故祝壽時舉辦法事。﹜ 柏木反而難為情起來,面孔都變色了,一時說不出答語,好容易開口道:「我也聞知大人為各處病人之事煩忙。我自今春以來,患了討厭的腳氣病,最近發作得很厲害,踏也踏不下去。日子久了,身體愈見衰弱。因此連宮中也沒有去,一直籠閉在家中,仿佛與世隔絕了。家父對我說:『今年朱雀院齡滿五十,我家應該特別隆重地為他祝壽。』但他又說:『我已不惜掛冠懸車①,身無官職,參與賀壽禮式,無有適當座位。你官位雖然還低,但與父親同樣懷抱大志。讓上皇看看你的抱負吧。』家父如此催促,我只得熬著重病,前往拜夀。家父知道:朱雀院專精佛道,近來生活益見清靜,料想他不喜歡領受過於隆重的賀儀,所以萬事崇尚簡略。朱雀院所深願的,是大家靜靜地談談,我們應該順從他的願望。」 ﹛① 《後漢書·逢萌傳》:「王莽殺其子宇。萌謂友人曰:『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族浮海,客於遼東。」古文孝經:「七十老致仕,懸其所仕之車置諸廟。」辭官曰「掛冠」,曰「懸車」,本此。﹜ 源氏早就聽說落葉公主為父皇舉辦盛大壽宴,現在聽見柏木說成父親主辦,覺得他用心很周到。便答道:「一點也不錯!世人都以為簡略就是疏慢,只有你知情達理,所以能說這話。如此說來,我的見解很對,以後我更放心了。我家夕霧在朝廷,也逐漸像大人模樣,但對此種情趣,向來不感興味。關於上皇,無論何事,你總沒有不詳悉的吧。就中對於音樂,我知道他特別愛好,而且非常精通。出家為僧、捨棄世事之後,可以靜心聽賞,現在一定更加愛好音樂了。我想請你和夕霧共同努力,好好地教養那班學舞的童子。那些專門技師,只是精通自己的業務,卻不懂得教養,不足道也。」說時態度非常親切。柏木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心中惶惑不安,很少說話。他只巴望早點兒離去,因此並不詳細回答。後來好容易脫身而出。夕霧在東院花散裡夫人那邊訓練樂人和舞人,得了柏木的幫助,裝束等又添了些新花樣。夕霧已經盡心竭力,而柏木用意更加周詳,可見此人對於此道修養甚深。 今日是試演之日。但因諸位夫人都來觀賞,故表演者也要打扮得好看些。賀壽當日,舞童應穿灰褐色禮服和淡紫色襯袍。今日則穿青色禮服和暗紅色襯袍。三十個樂人,今日都穿白衣服。樂隊設在與東南院的釣殿連接的廊房中。從假山南端出發,走向源氏面前,一路上演奏《仙遊霞》之曲。其時空中疏疏地飄下幾點瑞雪,令人想見不久即將臘盡春回。梅花也已含苞欲放了。 源氏坐在廂房簾內,只有紫夫人的父親式部卿親王和髭黑右大臣二人奉陪,其餘王侯公卿都坐在廊下。今日不是正式賀壽,故並不安排盛筵,只是尋常招待。髭黑右大臣家玉鬘夫人所生四公子、夕霧大將家雲居雁夫人所生三公子,以及螢兵部卿親王家的兩位王孫兒子,共舞《萬歲樂》。大家年紀都還很小,姿態非常可愛。此四人都是富貴之家的子弟,都長得眉清目秀,打扮得衣冠楚楚,想是觀者胸有成見之故,都覺得異常高貴。 還有,夕霧大將家惟光的女兒典侍所生二公子和式部卿親王家的公子——前任兵衛督、現稱為源中納言的——二人共舞《皇麞》,髭黑右大將家玉鬘夫人所生三公子舞《陵王》,夕霧右大臣家雲居雁夫人所生大公子舞《落蹲》。此外又有《太平樂》《喜春樂》等,都由源氏一族中的公子及大人表演。天色漸暮,源氏命人把簾子卷起,便覺另有一般美景,諸孫兒的容貌實在豔麗,舞姿新奇可貴。這是因為舞師、樂師悉心教練,各盡所能;又加了夕霧與柏木的精深博雅的指導,所以舞姿特別美妙。源氏覺得處處都很可愛。王侯公卿中年紀較大的人,都感動得流下淚來。式部卿親王看了孫兒輩的舞姿,歡喜之淚流個不住,鼻子都發紅了。 源氏言道:「年紀一大,便經不起感動,容易流眼淚。衛門督注視著我微笑,使我覺得很難為情。須知你的青春是暫時的!年光不會倒流,誰也逃不了衰老呢!」說著,向柏木注視。柏木的神情顯然比別人消沉,他心中實在非常苦悶,連這種優美的舞蹈也無心欣賞。如今源氏裝著醉態,特地點他的名說這番話,看來似乎是開玩笑,卻使得他心中更加難過。酒杯巡迴到他面前時,他只覺得頭痛,舉杯略微沾唇,就此混蒙過去。源氏看了大為不滿,一定要他拿住酒杯,屢次勸他飲幹。柏木無可奈何,困窘不堪,那神態異常優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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