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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且說源氏對於二條院的尚侍朧月夜,至今還是不能忘情。三公主出了那件可悲之事,他深感痛心,於是對於這個意志薄弱的朧月夜也就略懷輕蔑之感了。後來聞知朧月夜已經成遂了出家的本願,便又深感可憐,痛自後悔,立刻寫信去慰問。信中嚴厲地責備她的無情:連最近出家也不通知他一聲。內有詩云:

  「為君遠戍須磨浦,
  君入空門我不聞。

  我已飽嘗人世無常之苦,卻至今未能出家,終於落在你後,實甚遺憾!你雖已捨棄世事,但你總得在佛前回向,務請首先提我姓名,感激不盡。」此外語言甚多。朧月夜早已發心出家,只因有源氏牽累,故遷延至今方始實行。此情她對外人未便明言,但心中不勝感慨。左思右想,覺得自己與源氏雖然自昔結下痛苦因緣,但恩情畢竟不淺。自今以後,不能再通音信,此次作複,已是最後一次。想到這裡,不勝感傷,便用心作複,筆墨非常講究。信中言道:「人世無常之苦,只有我一人知道。來信說你落在我後,誠然誠然:

  明石浦頭遭苦難,
  緣何後我入空門?

  回向乃對一切眾生,豈不有你在內?」這信用深寶藍色紙,系在一枝莽草上。此雖普通形式,然而筆致風流瀟灑,優雅之趣無異昔時。信送到時,源氏正住在二條院。今後對此人情緣已斷,便不妨將信給紫夫人看。對她說道:「她駁得我好殘酷啊!我冷眼旁觀,閱盡世間種種淒涼之相,實在太無聊了!可與縱談尋常世事、省識四時情趣、不乏風流逸致、而能作友誼的交際之人,現世只剩有槿齋院與朧月夜二人,然而皆已出家為尼了。槿齋院修持尤勤,屏絕一切世事,專心誦經禮佛。我閱人多矣,其中只有這槿齋院,一方面思慮周謹,一方面溫柔可親,欲求與她相似之人,亦不可得。教養女子,真是一件非常困難之事。女子生來具有之宿命,是窮是達,目不可得而見。因此父母予以教養,往往不能如意稱心。而從小教養以至成人,實在非常吃力。我命中註定只有一個女兒,不須多費苦心,倒是好的。年輕的時候,不堪寂寞,盼望子女眾多,還常常悲歎呢。請你用心撫育幼小的公主①。女禦年紀還輕,尚未深解世事,加之身在宮中,職務多忙,凡事不能顧慮周至也。大凡公主,務須教養得十全十美,使人無可指摘。心意堅定,能夠泰然度送歲月,教人不須顧慮。公主不比臣下:尋常百姓家的女兒,嫁個門當戶對的丈夫,教養不足自有丈夫補助也。」

  ﹛① 明石女禦所生公主,由紫夫人撫育。﹜

  紫夫人答道:「我雖不會好好地教育,只要一息尚存,無不盡忠竭力。但不知天命如何耳。」她久病新愈,難免有怯弱的感覺,聽見槿齋院與朧月夜尚侍如意稱心、毫無阻礙地入了佛門,不勝羡慕之情。

  源氏說:「尚侍所用尼僧裝束,她那邊的人目下尚未做慣,應由這裡送去。袈裟是怎樣縫製的?請你吩咐人做吧。我想請東北院裡的花散裡夫人也做一套。過分嚴肅的法服,陰氣沉沉,教人看了討厭。總須帶點優雅之趣才好。」

  紫夫人命人縫了一套深寶藍色的尼裝。源氏召喚作物所①的人來前,私下吩咐他動工製造尼僧應用各種器物。茵褥、錦席、屏風、帷屏等,都十分秘密,特別加工製造。

  ﹛① 作物所是中古禁中製造器具、雕刻品、鍛冶品之所。﹜

  為了上述種種事情,入山修行的朱雀院的五十慶壽,延期到秋天舉行。但八月是夕霧大將的生母葵夫人的忌月,夕霧未便出席指揮樂隊;九月又是朱雀院的母親弘徽殿太后的忌月,慶壽只得定在十月。但到了十月,三公主病重起來,又延遲了幾天。柏木衛門督的夫人落葉公主,于十月來到朱雀院邸宅賀壽。她的公爹前太政大臣親自備辦賀禮,隆重而又周到,其儀式盡善盡美。柏木乘此機會告個奮勇,也來賀壽。然而身心還未複健,一直萎靡不振,像個病人。

  三公主也局促不安,負疚在心,日夜悲歎。懷胎月份多了,身體不勝痛苦。源氏雖然懷著不快之感,但看到這個嬌小玲瓏而弱不禁風的人身患病苦,亦覺十分可憐,不知將有什麼變化,左思右想,十分憂悶。這一年做了種種法事,忙忙碌碌地過去了。朱雀院聞知三公主懷孕,不勝掛念。曾有人奏聞:「源氏大人近幾月來常常住在外面,幾乎絕不回家宿夜。」因此他很懷疑:公主怎麼會有喜呢?心中納悶,便覺世間男女問題實甚可恨。他聽說紫夫人患病期間源氏為了照料病人,久不來三公主處,心中已經感覺不快。

  後來又聞紫夫人病癒之後,源氏還是疏遠三公主,他便疑心:「難道源氏外宿期間,三公主犯了過失?她自己不懂得這些事,只怕有些品性不良的侍女為非作歹,出了什麼事情。在宮廷中,男女互相通信,本是風雅之事,但有時也會發生荒唐的事故,其例時有所聞。」他竟如此猜想。世俗瑣事,朱雀院均已拋舍,惟父女之愛,猶自未能忘懷,於是寫了一封詳細的信給三公主。信送到時,正好源氏在六條院,便閱讀了。

  但見其中有云:「只因無甚要事,所以久不通問。音信暌隔,日月推遷,使我不勝懸念。汝近身患疾苦,我聞知詳情以後,誦經念佛之余,時深掛念,不知近日如何。人生於世,即使寂寞寡歡,或遭意外之變,亦應耐心忍受。輕信人言,自以為是,而懷恨於人,實乃下品行為。」諸如此類,都是教訓之言。源氏看了,深為同情。獨自尋思:「上皇當然不曾知道那件秘密的禍事,因此認為罪在於我,一味怨我無情。」對三公主說:「你寫回信時將如何說法呢?如此傷心的信,我看了也很痛苦!我雖知道你有意想不到之事,但並沒有使外人覺察到我對你有所怠慢啊。不知是誰告訴你父親的。」三公主羞恥不堪,背轉身去,神情非常可憐。她面龐清瘦,神思恍惚,姿態反而更加優雅嫵媚了。

  源氏又對她說:「上皇早就看出你太孩子氣,非常擔心,看了這封信便可知道。自今以後,你萬事必須小心謹慎。我本來不想對你如此直說,但教上皇知道我辜負了他的囑託,我很不安心,又甚抱歉,所以不得不向你說明。你不仔細考慮,一味輕信人言,心中只管恨我疏慢冷淡,又見我年紀老大,姿態醜陋可厭,使我覺得遺憾而又傷心!但願你在上皇住世期間,顧念他向我囑託的一片苦心,暫時忍耐,把我和年輕人同等看待,不可過分輕視。我從小就懷抱出家學道之大願,不料幾個願力不宏的女人,反而比我先入佛門,真教我慚愧無地!倘能由我自己做主,我對塵世決不會迷戀不舍。只因你父親出家之時,將你託付與我,叫我代他保護。我體諒他的苦心,且喜得他信任,便遵命接受囑託。我若追隨了他,爭先出家,也將你拋棄不管,你父親將謂我失信背約,因此未能如願以償耳。我所關懷的子女,現在都已成長,不復是我出家的羈絆了。明石女禦將來如何雖不可知,但子女日漸眾多,只要我在世時平安無事,以後不須擔心了。此外諸夫人,都順從我,都已到了不惜與我一同出家的年齡。我的顧慮便越來越減輕。你父親世壽所餘無多,而且病勢日見沉重,心情常是鬱結。今後你切不可再度流傳意外的惡名,使他聽了傷心!他在現世已很安穩,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只是妨礙他往生極樂,其罪實甚可怕!」話中雖然不曾明言柏木之事,然而針針見血,使得三公主眼淚淌個不住,傷心之極,竟至昏迷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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