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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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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夫人連果物也不想吃,躺在床上不能起身,一連過了幾天。源氏用盡心力,設法救治。他叫無數寺院舉辦祈禱,召喚僧人前來誦經念咒。紫夫人所患的,不能明顯指出是什麼病,但覺非常難過,胸中時時亂跳,心神煩惱,不堪其苦。做了無數佛事,一點也不曾見效。無論何等重病,總須漸見好轉,方可令人放心。如今全不見效,源氏自然異常憂愁悲傷,無暇考慮他事,連朱雀院祝壽的籌備也停頓了。朱雀院聞知紫夫人病勢沉重,屢次遣使前來慰問,非常殷勤。 紫夫人的病毫無變化,直到二月盡頭。源氏不堪其憂,試行遷地為良之計,將病人遷至二條院靜養。六條院內全院騷動,許多人憂愁歎息。冷泉院聞此消息,也很擔心。夕霧大將想道:「這人倘死了,父親必然出家為僧,以遂宿願。」便盡心為病人效勞。祈禱誦經等事,原定的自不必說,夕霧自己又添辦數堂。紫夫人神志稍清時,總是恨恨地說:「不允許我出家,我好苦啊!」但源氏覺得:眼看見她自動出家而作尼僧打扮,比大限來到而和她永訣更加可惜可悲,竟是片刻也不堪能忍的。 便對紫夫人說:「早先我自己也曾矢志出家遁世,但恐留下你孤苦一人,不堪寂寞,故爾遷延至今,因循度日。如今你反倒要舍我而先去呀。」他嘴裡雖如此說,但見紫夫人的病體確是衰弱得少有複健的希望,好幾次瀕於危險狀態。因此源氏疑惑不決:是否應該允許她出家呢?三公主那裡幾乎不曾再去。對彈琴已全無興趣,那張琴擱置一旁了。六條院內的人,都集中在二條院。六條院內晚間燈火也很少有,住在裡面的只有幾個女人。可見這裡是全靠紫夫人一人而繁榮的。 明石女禦也遷住二條院,與源氏共同看護紫夫人。紫夫人對她說道:「你身上有孕,我這裡恐有鬼怪,於你不利,你快快回宮去吧。」她看見幼小的公主長得美麗可愛,不覺淚如雨下,說道:「我不能看見她長大了!她將來也記不起我了吧。」女禦聽了也很傷心,眼淚流個不住。 源氏說道:「不要有這種不祥的想法!你的病雖然重,但是決無危險。人生窮通夭壽,都是由心決定的。心胸寬大的人,幸福亦隨之而增多;心境狹隘的人,即使有緣身登高位,生涯也不得豐裕。性情急躁的人,往往壽命不長;心神曠達的人,長壽之例甚多。」便向神佛禱告,說明紫夫人性情何等溫良,在世並無罪孽,乞賜早日痊癒。執行祈禱的阿闍梨、守夜僧人,以及一切准許近侍的高僧,聞知源氏如此憂懼惶惑,大家深感同情,祈禱更加誠懇了。 紫夫人有時病情略見好轉,但五六日之後又重起來。纏綿病榻,幾經日月,一直不肯痊癒。源氏覺得這病狀不妙,難道真個沒有希望了?心中十分悲傷。生怕有鬼怪作祟,然而並無明顯跡象。病苦究竟何在?卻也說不出來,只見病體日復一日地衰弱下去。因此源氏更覺悲傷不堪,心情片刻也沒有安寧的時候了。 話分兩頭,且說柏木衛門督現已兼任中納言,聖眷優厚,變了個紅人。他雖然官位晉升,但對三公主的戀愛終於失敗,心中不勝悲傷。結果娶得了三公主的姐姐二公主,即落葉公主。落葉公主是身份低微的更衣所生,因此柏木對她懷有幾分輕蔑之心。落葉公主的品貌,與一般人比較起來,其實優越得多。然而柏木的心總是懷念最初的戀人三公主。他覺得落葉公主好比「不能慰我情」的「姨舍山」的月亮①,因此對待她很冷淡,但求表面好看而已。 ﹛① 古歌:「更科姨舍山,月色太淒清。望月增憂思,不能慰我情。」見《古今和歌集》。姨舍山在信濃國更科郡。﹜ 他心底裡始終不忘記三公主。從前替他傳言送信的侍女小侍從,是三公主的乳母侍從的女兒。這乳母的姐姐是柏木的乳母。因有這關係,柏木早就詳悉三公主的種種情況。例如她從小長得如何漂亮,朱雀院如何寵愛她,他都知道。這便是他刻骨相思的起因。柏木推想:此時源氏陪紫夫人住在二條院,六條院裡人很少了。便邀小侍從到家裡來,和她懇切商談:「我自昔年以來,對三公主就想念得要命。全靠有你這個好人兒傳達,我能知道公主種種情況,公主也能知道我相思之苦。我以為事在必成,想不到終於落空,真教我傷心之極啊!有人報告朱雀院說:『源氏家裡有許多夫人,三公主屈居人下,夜夜抱影獨眠,不勝寂寥之苦。』朱雀院聽了這話,也有些兒後悔,曾經說道:『既然要在臣下中選擇可靠的女婿,應該選個能夠真心照顧公主的人。』又有人告訴我:朱雀院曾說二公主嫁了我反而安穩,可保終身幸福。我很同情三公主,常常替她惋惜,心中好不悲傷啊!照理說來,姐妹兩人同是公主,其實卻完全是另一回事。」說著連聲歎息。小侍從答道:「啊呀,真是無法無天啊!娶得了二公主,還說是另一回事,又想三公主。你的欲壑真是無底洞啊!」 柏木笑道:「做人總是這樣的呀!我從前冒昧向三公主求婚,朱雀院和今上都知道。而且朱雀院有一次曾經說過:『有什麼不好呢?就許了他吧。』哎呀,那時你倘能多出點力,事情就成功了。」 小侍從答道:「這件事實在困難。人生在世,主要是靠所謂前世宿緣的呀!源氏主君自己開口、懇切要求的時候,你難道有資格站出來和他競爭麼?現在你固然已經升官晉爵,袍色也變成深紫①了,可是當時……」 ﹛① 官爵三位者,穿深紫色袍。﹜ 柏木毫無辦法,覺得對於這個能言善辯的小侍從,再沒有話可說了。但終於言道:「好了好了,過去的事,不必重提了吧!不過,現在機會難得,你總得想個法子,讓我近得她身,把我的心事略微訴說一點吧。至於分外之事——好,你且看吧——的確很可怕,我決不會動這念頭。」 小侍從說:「除了訴說之外,豈可更有分外之事?你真是存心不良啊!我今天後悔到這裡來了。」她嚴詞拒絕。 柏木說:「哎呀,這話好難聽啊!你看得太認真了。世間男女因緣原是變化莫測的。即使是女禦或皇后,亦難免有此種事情,例子不是沒有的。何況三公主境遇如此!照理想來,尊榮幸福無有比倫,豈知內心痛苦甚多。朱雀院于許多公主之中,特別鍾愛這三公主。如今教她與許多身份低微的婦人為伍,她心中定多憤懣。內情我都知道呢。世事原是變化無常的,你不要固執己見,講這些不通權變的話!」 小侍從答道:「照你說來,難道公主為了不肯屈居人下,可以改嫁一個更好的人麼?她和源氏主君的關係,與世間普通夫妻不同。只因公主沒有適當的保護人,與其叫她無依無靠地住在家裡,不如把她讓與源氏主君,請他代父母保護她。這一點他們兩人也互相會意。你不可信口侮蔑人家呀!」她終於生起氣來。 柏木便用種種好話安慰她。後來說道:「老實說,我也早就想到:公主看慣了源氏主君那樣優美無比的風姿,決不會賞識我這個微賤之人的醜陋相貌。但我所指望的,只是隔著屏幃向她說一句心中的話,這總不會使公主有所損害吧。對神佛訴說心事,也是無罪的呀!」他就向她鄭重宣誓,保證不做非禮之行。 小侍從起初認為此事不成體統,拒絕他的要求。但青年人畢竟意志薄弱,看見他如此苦苦哀求,覺得不忍堅拒,便對他說:「要有適當機會,才可替你設法。不過,大臣不在家的晚上,公主帳外總有許多人伺候,座旁亦必有親信侍女陪伴,要找機會實在是很不容易的。」 自此以後,柏木天天向小侍從催問有否機會。小侍從不勝其煩,終於替他找到了一個機會,來向他通報。柏木大喜,連忙改裝易服,悄悄地混進六條院來。柏木自己也知道此事實在很不應該,所以他做夢也不曾想到:接近之後會引起越軌行為,反而增添日後的煩惱。他只是為了七年前那個春天的傍晚從簾底隱約窺見了三公主的衣襟之後,心頭永遠浮現著她的芳姿,常覺不能饜足,總想稍稍接近,以便細看一看,並把心事向她訴說,也許可以得到她一句答語,對他表示可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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