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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夕霧大將用自己的車子載著兒子們,在明澄的月光之下回家。在歸途上,耳中仿佛還聽到紫夫人的異常優美的箏聲,覺得深可戀慕。他自己的夫人雲居雁也曾從已故的外祖母學琴,然而尚未學成,就離開外祖母,遷居舅舅家裡,不能繼續學習。結婚之後,在丈夫面前怕難為情,絕不彈奏。只是對於無論何事,都很溫厚周謹。後來連生二子,忙於撫育,便無餘暇。因此一向缺乏風雅之趣。然而善於嫉妒,其嬌嗔之色,卻也嫵媚可愛。

  當夜源氏宿紫夫人房中。紫夫人卻留在三公主處,和她談話,直到破曉才回房來。兩人睡到日高方始起身。源氏對紫夫人說:「三公主的琴彈得很好了呢!你看如何?」紫夫人答道:「以前我在她那裡,聽她彈過一次,覺得還有可議。現在確已彈得很好了。這樣專心一意地教導,怎麼會不好呢!」

  源氏說:「的確如此。差不多天天把住了手教的。我真是個熱心的老師呢。這件事非常複雜,又很麻煩,要花許多時間,所以我從來不曾教人。可是此次朱雀院和皇上都說:『多少總得把七弦琴教教她。』我聽了覺得很抱歉。我想:此事雖然麻煩,但他們把三公主託付我保護,這一點事情我總得效勞。因此便發心教她。」接著又說:「從前你年紀還小,我撫育你的時候,我公務煩忙,少有空閒,不能從容不迫、專心一志地教導你。近幾年來,不知怎的又是人事栗六,蹉跎歲月。我不曾好好教你,而你昨夜彈得非常出色,使我面目增光。那時夕霧傾耳而聽,驚歎不已。我真是如意稱心,歡喜無量啊!」

  紫夫人一方面是個風雅女子,一方面近來又當了祖母,照顧孫子,無微不至。無論何事,都辦得十全其美,無可指摘,真是個世間難得的完人。因此源氏擔起心來,他想:「盡善盡美的人,往往壽命不長,世間確有其例。」他竟有些害怕。他看見過各種各樣的女子,但覺得像紫夫人那樣眾善兼備的人,實在無有其類。紫夫人今年三十七歲①。

  ﹛① 時人相信女子三十七歲是災厄之年。但紫姬此時實際是三十九歲,恐是作者記錯?﹜

  源氏回想多年來和她相處之情,不勝感慨,便對她說:「今年應比往年特別審慎地舉行消災延壽的祈禱。我經常事緒紛忙,不免疏忽遺忘,還望你自己用心留意。舉行隆重的法會時,你儘管囑我辦理。你的舅父北山僧都故世了,實甚可惜!平日有事要舉行祈禱時,他是最可信賴的一位高僧。」

  接著又說:「我從小與眾不同,生長深宮,養尊處優。今日身居高位,坐享榮華,也是古來少有其類的。然而我所遭受的痛苦,也比別人更多,也是世無其類的。首先是疼愛我之人,相繼亡故。到了殘生的晚年,又遭逢許多傷心慘目之事。想起了那些荒唐無聊的行為,心中異常煩惱。種種違心之事,時刻糾纏我身,直至今日不休。如今我想:我能活到四十七歲,恐是此種痛苦換來的代價吧。至於你呢,我覺得除了我流放時別離之苦而外,別無憂傷煩惱之事。即使身為皇后,身份高貴之極,亦必有憂患之事,其次的人自然更多痛苦。例如女禦、更衣等高等宮人,交際應酬,處處勞神,與人爭寵,煩惱不絕,都是不得安逸的。你跟了我,好比在父母保護之下的深閨內長大起來一樣,這等安逸是別人所盼不到的。即此一端,便見得你的命運比別人好,你知道麼?中間意外地來了這個三公主,固然不免使你感到幾分痛苦。然而正因此事,我對你的愛情更加深了。惟恐這是你自己的事,所以你不易看出,亦未可知。然而你是深明事理的人,定能瞭解我的真心吧。」

  紫夫人答道:「在旁人看來,固然如你所說,我這微不足道之身,享受了過分的幸福。誰知我心中一向懷著難於堪忍的痛苦呢。為此我自己常向神佛祈禱。」脈脈含情,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的樣子。後來又說:「老實對你說吧:我自己覺得餘命已經不多,今年倘再因循過去,將來後悔莫及。我早就立下誓願,務請你允許我出家吧。」

  源氏說:「此事千萬不可!你遁入空門,把我拋棄在世間,我還有什麼生趣呢?你我共處,雖然只是度送平凡的歲月,然而朝夕相對,心心相印,正是莫大的樂趣。還望你詳察我對你特別憐愛的真心。」每次要求,他總是阻止,紫夫人心緒怏怏,流下淚來。

  源氏看看她的模樣,覺得非常可憐,便百般安慰她。後來對她說道:「我所看到的女子並不多,然據我所見,雖然各人姿色各有優點,並非全無可取,但熟悉之後,便會相信真正性情穩重、態度安詳的人,實在不易多得。譬如夕霧的母親,是我年輕時候最初相逢的女子,出身于高貴之家,與我有結髮之緣。然而我和她的感情始終不洽,兩心疏遠隔膜,直到她死為止。今日思之,不勝愧悔。我回想當時情狀,自心覺得不僅是我一人的罪過。此人態度莊重嚴肅,這原不能說是缺陷。只是全無親昵之趣,終日一本正經,可說是個過分規矩的女子。照理推想,此人十分可靠;但對面相處,只覺沉悶難堪。再舉一人:秋好皇后的母親,品貌與眾不同。欲求情趣豐富、姿態豔雅的範例,則首先想起此人。然而脾氣古怪,難於親近。女子心中偶有怨恨,原是合乎情理之事,但她長記在心,固執不忘,以致怨恨越來越深,真乃痛苦之事!和她相處,須得時時留意,謹慎小心。倘欲彼此無所顧忌、朝夕相親,似乎頗有不便之處。如果對她開誠解懷,深恐被她看輕;過分謹慎小心,結果遂成疏隔。她流傳了不貞的罪名,遭受了輕薄的譏評,常常悲歎懊惱,原是怪可憐的。我想起了她的一生,痛感自己罪無可逭。為了贖罪,我便竭力照顧她的女兒。雖說這女兒自有身為皇后的宿命,但畢竟還靠我不顧世人譏評,不怕朋輩妒恨,鼎力提拔,方得成功。她在九泉之下,也應恕我無罪了。在現今,在往昔,我都由於放蕩不羈,做下了許多教別人受苦、使自己後悔的事。」

  他略微談談這兩個故人的事。隨後又說:「皇上的女禦的那個保護人①,出身並不高貴。起初我小看她,認為無足輕重。豈知此人修養功夫極深,心不見底。表面上低聲下氣,百依百從,而心中秘藏著高遠的見識,令人不知不覺地讚歎呢。」

  ﹛① 指明石夫人。﹜

  紫夫人說:「別的人我不曾見過,不得而知。這位明石夫人呢,雖然不很熟識,卻是常常見面的。我看她的模樣,覺得實在可佩,心中讚歎不已。像我這種心直口快的人,不知她看了作何感想,我很擔心呢。好在女禦深知我心,總會向她解說的吧。」

  紫夫人本來非常嫌惡明石夫人,很疏遠她,現在卻如此贊許她,和她親近。源氏知道這全是由於她真心疼愛女禦之故。他十分感謝她的好意,對她說道:「你雖然心中不能沒有蘊藏,但你善於因人因事而運用親疏兩種態度。我閱人多矣,卻從來不曾見過像你這樣能幹的人。你真是個特殊人物。」他說時面露笑容。

  後來又說:「此次三公主的琴彈得很好,我該去稱讚她幾句。」便在傍晚時分走到三公主那裡去了。三公主絲毫沒有想到世間有妒忌她的人,全同小孩一般,專心學習彈琴。源氏對她說道:「今天放假,讓我休息吧。學生應該體恤老師。這幾天教你彈琴,真辛苦呢!現在可以放心了。」便把琴推開,解衣就寢。

  每逢源氏宿在別處的日子,紫夫人總是深夜不眠,和眾侍女讀小說,講故事。就寢後她想:「這種描寫種種世態的小說故事中,有浮薄男子、好色者,以及愛上了二心男子的女人,記述著他們的種種情節。但結果每個女子總是歸附一個男子,生活遂得安定。只有我的境遇奇怪,一直是沉浮飄蕩,不得安寧。固如源氏主君所說,我的命運比別人幸福。然而,難道叫我終身懷抱了人所難堪的憂愁苦悶而死去麼?啊,太乏味了!」她左思右想,直到夜深方才睡著。破曉醒來,覺得胸中難過。眾侍女著了急,都說:「快去通報大人!」

  紫夫人攔阻道:「不可去通報!」便忍著痛苦,直到天明。此時身體發燒,心地異常惡劣。但是源氏還不歸來,無法使他知道。恰好明石女禦派人送封信來,侍女們便回復他說:「夫人今晨忽然患病了。」明石女禦得複,吃了一驚,便派人去報知源氏。源氏聞訊,心如刀割,急忙回家,但見紫夫人病得非常痛苦。便問:「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同時伸手摸她身體,覺得熱度甚高。他回想起昨天所說消災延壽祈禱之事,心中異常驚恐。侍女們把源氏的早粥送進房間裡來,但他看也不看一眼。這一天他整日在房中看護,調度一切,愁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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