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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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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霧答道:「秋夜月色清光皎潔,洞燭萬物,琴笛之音亦分外清澄。然而夜色過分明亮,有如人工造作,使人分心注目於種種秋花秋草、白露清霜,不能凝神聽樂,亦是一大缺憾。春夜雲霞彌漫天空,露出朦朧淡月,照著笙管合奏,其音節之清豔,實在無以復加!古人說女子愛春天①,良有以也。故欲求音樂之調和美滿,莫如於春日夕暮演奏。」 ﹛① 毛詩注:「女感陽氣春思男,男感陰氣秋思女。」﹜ 源氏說:「否否,欲評春秋之優劣,談何容易!從古以來,此事難於判定。末世人心淺薄,豈能貿然作出結論!惟音樂的曲調,向來春天的呂調為先,秋天的律調為次①,果然自有其道理。」 ﹛① 日本催馬樂,春天用呂調,秋天用律調。﹜ 後來又說:「只有一事真不可解:現今大名鼎鼎的音樂專家,常常在御前演奏,但傑出之人日漸稀少。自命為老前輩的名手,畢竟學得多少本領呢?教他們參與在這些並非專家的婦女中演奏,怕不見得特別優異吧。不過我自己年來離群索居,或許耳朵有些變乖了,真乃遺憾之事。說也奇怪,在這六條院裡,無論學問或雕蟲小技,一學即會的聰明人很多呢。御前奏樂時被選為第一流名手的人,和這裡的婦人們比較起來,孰優孰劣呢?」 夕霧說:「兒子也想談論此事,只因自己缺乏修養,不敢信口雌黃。世人恐怕是不曾聽見過古代音樂之故吧,都把柏木衛門督的和琴和螢兵部卿親王的琵琶視為現今最優越的實例。他們的技藝固然高明無比,但今宵聽到的音樂,實在可與匹敵,足使聽者驚歎。也許是由於早先認為今宵只是小規模試演,不加重視,因而感到吃驚,亦未可知。如此妙樂,兒子的歌聲其實不配參與。講到和琴,只有前太政大臣能夠隨心所欲地即景奏出美妙的曲調,確是特別優越的。然而一般演奏,大都無甚特色。惟今晚所聽到的,實在異常美妙啊!」他如此讚揚紫夫人。 源氏說:「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你誇獎罷了!」他心中得意,臉上露出笑容,接著說道:「老實說,我所教出來的徒弟,個個都不壞呢。只有明石夫人的琵琶,是她家傳,我沒有幫助她。然而她到了這裡之後,這樂器的音色似乎與前不同了。那年我遭意外之變,流寓遠浦,最初聽到她的琵琶時,便覺異常美妙。但現在又比那時高明得多了。」他強要把明石夫人的琵琶歸功於自己,眾侍女暗中好笑,互相以肘示意。 源氏又說:「無論何種學問,用心鑽研起來,便可知道任何才藝都無止境。能夠永不自滿,銳意進取,實乃難得之事。老實說,精通博學之人,在今世幾同鳳毛麟角。能夠正確地學得某種學問之一端,其人就此滿足了。惟七弦琴一道,學理非常奧妙,不可草率染指。昔時精通古法之人,操起琴來,可以動天地,泣鬼神。種種音調,各有妙用:或能轉悲傷為喜悅;或能變貧賤為富貴,而獲得財寶。世間可信之事例甚多。在我國,此琴尚未傳入之前,曾有深通音樂之人,多年遠客他邦,奮不顧身,潛心學習,尚且難於學成①。實因此琴又能當面使日月星辰移動,使盛夏降霜飛雪,使風雲雷霆轟動大地,古昔之世,確有其例。琴之為物,如此靈妙無極,故能全般學得之人,實甚少有。都因末世人心不古,故能傳承當時妙法之一端者,亦甚難得。但亦另有原因:大約由於此樂器自古能使鬼神傾聽而感動,故學得似通非通之人,生涯往往不幸。 ﹛① 《空穗物語》中說:藤原俊蔭隨遣唐使來中國學琴,未能學成。後又歷盡艱辛,赴波斯國,向仙人學琴,始盡得其法,歸去傳授與日本人。﹜ 「此後便有人厭惡此樂器,倡言『彈琴者遭殃』。世人為免煩惱,大都不肯學習,因此今世幾乎無人能傳此道,真乃大可惋惜之事!試問除琴以外,有何樂器可作調整音律之標準?當然,在此萬事日漸衰微之世間,獨自樹立大志,拋卻妻子,遠訪中國、高麗等異域,固將被世人視為狂徒。然而不必如此,但望學得精通此道之由緒,有何不可!要精通一調,尚且有無窮困難,何況調子甚多,高深之樂曲不計其數。故我當年專心學琴之時,曾廣泛收羅日本固有及外國傳來之樂譜,悉心鑽研。後來無師可從,猶自熱心學習。然而還是趕不上古人。何況自今以後,我又無有可傳之子孫,思之不勝悵惘。」 夕霧聽了這話,深感惋惜,又覺可恥。源氏又說:「明石女禦所生皇子之中,倘有樂才符我所望的人成長起來,而此時我尚長生在世,我必將我之技法多少傳授與他。看來二皇子將來是富有音樂才能的。」二皇子的外祖母明石夫人聽了這話,覺得自己面目光彩,流下歡喜的眼淚來。 明石女禦把箏讓與紫夫人,將身子靠在席上休息了。紫夫人便把和琴讓與源氏,重新合奏,態度比初次隨意不拘。奏的是催馬樂《葛城》①,音節華麗悅耳。源氏反復歌唱,其聲婉轉悠揚,美好無比。月亮漸次高升,梅花香色俱增,好一片牽惹人心的夜景啊!以前明石女禦彈箏時,爪音優美可愛,又含有她母親的古風,「由」音彈得很微妙,而又非常清澄。 ﹛① 催馬樂《葛城》全文:「聞道葛城寺,位在豐浦境。寺前西角上,有個榎葉井。白玉沉井中,水底深深隱。此玉倘出世,國榮家富盛。」見《續日本紀》。﹜ 現在紫夫人彈箏,又另有一種手法,從容不迫,婉轉悠揚,似有一種魔力,能使聞者心馳神往。「臨」①的手法也彈得比女禦更有趣致。從呂調移到律調之後,諸樂器都變了調子。律調的合奏非常嬌媚華麗。三公主彈七弦琴,五個調子②彈出種種手法。其中最要當心的第五、六兩弦的撥法,奏得非常巧妙。她的琴技全無稚氣,已經十分成熟,能應用適合春秋萬物的曲調而隨機應變地作種種表現。她能確守源氏所教導的精神支配法。因此源氏非常贊許她,並且覺得自己教導有方,十分得意。 ﹛① 「臨」是箏的手法之一。 ﹜ ﹛② 琴有五個調子:搔手、片垂、水宇瓶、蒼海波、雁鳴。﹜ 幾位小公子在廊下用心吹笛,吹得很好,源氏疼愛他們,說道:「你們想睡了麼?今夜的音樂會,本想略奏片刻,不要延長時間,但因各個樂器各有其美,一經上手,欲罷不能。我的耳朵又不靈敏,不能辨別孰高孰下,猶豫不決,以致延至夜深,實在很不應該。」便賜酒一杯與吹笙的小公子,即玉鬘所生長子,又在自己身上脫下一件衣裳來獎賞他。 紫夫人也把一件織錦的童衫和一條裙子賞給吹橫笛的小公子,即夕霧的大兒子,但這並非正式賞賜,只是點景而已。三公主賜夕霧大將一杯酒,又贈自己所穿女裝一套。源氏笑道:「不行不行!應該先孝敬老師才對!我好懊惱啊!」三公主座旁的帷屏背後便送出一支笛來,奉呈源氏主君。源氏笑著接受了。這是一支非常精美的高麗笛,源氏拿起來試吹一下。此時大家正在退出,夕霧聽見笛聲,便站住了,從兒子手中取過橫笛來,吹出一支美妙的樂曲,非常動聽。源氏看見這些人個個本領高強,都能承受他的師傳,便覺自己的才藝實在不易多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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