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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


  正月二十日左右,天色晴朗,風和日暖。庭前梅花漸漸盛開,其他春花亦皆含苞,四周春雲迷離靉靆。源氏言道:「出了正月,便須準備祝壽,大家都要忙了。到那時舉行琴箏合奏,外人將誤認為試演,便多麻煩。不如就在此時悄悄地舉行吧。」便邀請明石女禦、紫夫人、明石夫人等都到三公主的正殿裡來。眾侍女都想聽琴,大家希望跟主人同行。結果和三公主疏遠的人都不得去,只選年齡稍長而品性良好的人同去。

  紫夫人隨帶四個相貌漂亮的女童,身穿紅色外衣、白麵紅裡汗袗、淡紫色綿織襯衣,外面綴著凸花模樣的裙子、紅色練綢單衫,舉止態度都很文雅。明石女禦的房間裡,新年裡裝飾得輝煌燦爛,眾侍女也互相爭豔,打扮得花枝招展,華麗無比。女童穿的是青色外衣、暗紅色汗袗,外綴中國綾綢裙子,中間又加棣棠色中國綾羅襯衣,個個一模一樣。明石夫人的女童打扮並不十分闊綽,穿紅面紫裡襯袍者二人,穿白麵紅裡襯袍者二人,外衣則四人都是青磁色的,襯衣或深紫色或淡紫色,都用砑光花綢,鮮麗無比。三公主聞得許多人將會集於此,便用心把幾個女童打扮得特別漂亮。穿的是深青色外衣、白麵綠裡汗袗和淡紫色襯衣。這服飾並不特別華麗或珍貴,然而大體上氣派堂皇高雅,無可比擬。

  廂房中間的紙隔扇盡行撤去,各處但用帷屏遮隔。中央設置源氏主君座位。今日為琴箏作伴奏的笛,令男童吹奏。髭黑右大臣家三公子——即玉鬘所生長子——吹笙,夕霧左大將家大公子吹橫笛,都坐在廊下。室內鋪著茵褥,放著各種絃樂器。家中秘藏的各種琴,都裝在華麗的藏青色袋內,此時全部取出。明石夫人彈琵琶,紫夫人彈和琴,明石女禦彈箏。

  三公主並不擅長此種大型的琴,源氏體會她的心情,便把她平日慣用的七弦琴調整,交與她彈。他說:「箏的弦線並非常常會鬆弛,只因和別的樂器合奏時,琴柱的位置容易變動,所以必須預先顧到,張得緊些。女子腕力較弱,不宜張弦,還是叫夕霧大將來張吧。這班吹笛的人,還都是孩子,能否合拍,很不可靠呢。」便笑著派人去召喚夕霧:「請大將到這兒來!」許多婦女怕難為情,心情緊張起來。除了明石夫人以外,其餘都是源氏的入室弟子,因此他也很擔心,希望她們都彈得好,使夕霧聽了無可非難。他想:「女禦在皇上面前,慣於和其他樂器合奏,大可放心。只是紫夫人的和琴,弦線雖然不多,而彈法無有定規,女子奏此樂器,往往會張皇失措。合奏之時,別的絃樂器全都協調,這和琴會不會變調呢?」他替紫夫人擔心。

  夕霧大將覺得今日之行,比參與御前大規模試演更加嚴肅,神色十分緊張。他身穿一件色彩鮮豔的常禮服,內外衣裳都熏了濃烈的衣香,衣袖更加香得厲害。來到三公主正殿前時,天色已黑。黃昏清幽可愛。梅花潔白無瑕,仿佛正在戀慕去年的殘雪,疏影橫斜,紛紛亂開。微風拂拂,把梅花之香和簾內飄來的美妙不可言喻的衣香吹成一氣,竟可「誘導黃鶯早日來」①。宮殿四周充滿了氤氳佳氣。

  ﹛① 古歌:「梅花香逐東風去,誘導黃鶯早日來。」見《古今和歌集》。﹜

  源氏把箏的一端拉出簾外來①,對夕霧說道:「莫怪我唐突啊!你替我把這箏的弦線調整一下。我不好把疏遠的人叫到這裡來,所以只得叫你了。」夕霧畢恭畢敬地拿過箏來,態度謹慎小心,從容不迫。他把基音調整為壹越調②之後,並不試彈樂曲,表示謙虛。源氏說道:「弦線既然調整了,總得試奏一曲,否則太沒風趣了。」

  ﹛① 夕霧男子,不得入內,住在簾外。 ﹜
  ﹛② 壹越調是十二律的第一音,即宮音,猶如C調。﹜

  夕霧裝腔作勢地答道:「兒子本事低微,不敢在今天這音樂會上班門弄斧。」源氏笑道:「這也說得是。不過外間傳說你不得參加女樂演奏,因而逃跑了,倒是名譽攸關啊!」夕霧便重整弦線,試彈了美妙的一曲,然後把箏奉還。源氏的幾個孫子都作值宿打扮,非常可愛。他們吹笛伴奏弦樂,雖然還有稚氣,卻也非常美妙,顯然是前程遠大的。

  各種琴的弦線都調整好之後,合奏就開始了。諸琴各有所長,而其中明石夫人的琵琶尤為美妙純熟,手法高古,音色清澄,非常富有趣味。夕霧傾耳而聽紫夫人的和琴,覺得爪音親切可愛,反撥之音也異常新穎悅耳。其繁華熱鬧,並不亞於以此為正業的專家的大規模表演。想不到和琴也有這等美妙的彈法,夕霧不勝驚歎。這是紫夫人長年用功練習的優良成績,源氏以前替她擔憂,此刻便放心了。他覺得這位紫夫人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明石女禦所彈的箏,須在別的樂器休止的隙間不知不覺地透露出音節來,聽來也很嬌豔美妙。三公主彈七弦琴,雖然還未十分純熟,但因正在用功練習,所以並無差錯,頗能與其他樂器合拍。夕霧聽了,覺得三公主的七弦琴也大有進步。他便按著拍子,唱起歌來。源氏也時時拍著扇子,同他唱和。他的嗓子比從前更加美妙了,只是略微宏大,添得了一種威嚴堂皇之感。夕霧也是嗓子非常優美的人。夜漸漸靜起來,這音樂夜會美不可言。

  此時月出較遲,便命各處點起燈籠,使火光明暗適度。源氏向三公主窺看,但見她比別人嬌小可愛,似覺只看見衣裳。此人缺乏豔麗之相,只覺高貴秀美,好比二月中旬的新柳,略展鵝黃,而柔弱不勝鶯飛①。她身穿一件白麵紅裡的常禮服,頭髮從左右兩旁掛向前面,很像青青的柳絲。這正是高貴無比的公主模樣。

  ﹛① 根據白居易《楊柳枝》詩:「白雪花繁空拂地,綠絲枝弱不勝鶯。」﹜

  明石女禦容姿與三公主一樣優雅,而豔麗之相較多。舉止端詳,氣品高貴,好比盛開的藤花,當夏日群花零落之後,獨自在晨光中開顏發豔。但她現正懷孕,腹部顯然膨脹。演奏之後頗感困頓,把箏推向一旁,一手靠在矮幾上了。她的身材矮小纖弱,而矮幾是普通大小的,因此她的手臂必須提高,樣子很不舒服。源氏便想替她特製一個較小的矮幾,可見對她關懷無微不至。她身穿紅面紫裡的外衣,頭髮長長地掛下去,十分清整,燈光之下的姿態美麗絕倫。

  紫夫人穿的大約是淡紫色的外衣、深色的禮服和淡胭脂色的無襟服,頭髮異常濃密,柔順地堆壓在肩背上,和身材大小恰好相稱,但覺全身十分勻稱美滿。若要用花來比方,可說是春天的櫻花,然而比櫻花更加優美,這容顏實在是特殊的。

  明石夫人夾在這些高貴的婦人中,想必會相形見絀,但事實並不如此。她的舉止態度非常優雅,令人看了覺得自慚。氣度之悠閒與容貌之嫵媚,不可言喻。身穿柳綠色織錦的無襟服、近似淡綠的禮服,外面拴著輕羅圍裙,藉以表示謙遜①。然而人皆對她懷著好感,絕無輕侮之意。她偏斜地坐在一條青色高麗錦鑲邊的茵褥上,一手扶著琵琶,另一手以美妙的姿勢拿著撥子,其神情之優雅,令人覺得「此時無聲勝有聲」②。

  ﹛① 圍裙是伺候人穿的。 ﹜
  ﹛② 見白居易《琵琶行》。﹜

  看到這人,好像聞到五月橘連花帶實的折枝的香氣。各位夫人斯文一脈地坐在簾內,夕霧大將在簾外聽到她們的動靜,並隱約窺見人影,不免心馳神往。他想像紫夫人年齡既長,一定比從前朔風那天朝晨窺見的模樣更加美麗了,便覺心癢難搔。又想:「三公主和我的宿緣若得更深些,我早就可將她占為己有。只恨我當時缺乏勇氣,實甚可惜。朱雀院不是屢次當面向我示意,並且背後也常提起我麼?」他覺得後悔莫及。然而並非看見三公主態度無拘無束而想侮辱她。他對三公主並不十分動心。只是對於紫夫人,覺得在任何方面說來,都高不可攀,因此多年以來一直無法接近她。他想:「至少總得設法使她知道我對她的好意。」為此煩悶悲歎。但他決不懷有狂妄越禮之心,態度總是謹慎小心的。

  夜色漸深,冷風侵肌,十九夜的月亮才從雲間出現。源氏對夕霧言道:「月色朦朧的春夜,真教人徒喚奈何啊!然而秋夜也很可愛,像今天這種音樂演奏,如果與秋蟲之聲相應和,定然更多清趣,似覺音樂之聲更加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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