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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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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有一隻可愛的中國產小貓,被較大的貓所追逐,突然從簾子底下逃出來。侍女們慌張了,喧嘩擾攘,東奔西走,衣聲足音,歷歷可聞。那小貓大約還沒有養馴,所以身上系著一根長長的繩子,這繩子被東西絆住,纏得很緊。那小貓想逃,拼命拖這繩子,便把簾子的一端高高地掀起,並沒有人立刻來整理。這裡柱子旁邊的侍女們一時心慌意亂,只覺得手足無措。柏木望見帷屏旁邊稍進深的地方,站著一個貴婦人打扮的女子。 這地方是臺階西面第二間屋子的東隅,所以從柏木所在之處望去,毫無阻隔,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見她穿的大約是紅面紫裡的層層重疊的衣服,有濃有淡,好像用彩色紙訂成的冊子的橫斷面。外面披的是白麵紅裡的常禮服。頭髮光豔可鑒,冉冉下垂,直達衣裾,好像一綹青絲。末端修剪得非常美觀,比身子長約七八寸。她的身材十分纖小,衣裾掛得很長。這垂發的側面姿態,美麗不可言喻。只是日色已暮,室中幽暗,不曾看得分明,頗有未能饜足之憾。此時許多青年公子正在熱衷於蹴鞠,連撞落櫻花也顧不得。眾侍女看得出神,也顧不得外間有人窺看了。那小貓大聲哀鳴,那人回眸一顧,刹那間顯出了風韻嫻雅的青年美女的姿態。 夕霧見此光景,心中深感不安,但倘親自走近去把簾子放下,又覺過於輕率,只得咳嗽幾聲,促使那人注意。那人便退到裡面去了。夕霧雖然如此好心,自己也覺不曾看飽。但此時小貓已經擺脫繩子,簾子放下了,他就不知不覺地歎息一聲。何況那個刻骨相思的柏木,此時但覺愁緒滿胸。他想:「那人到底是誰呢?許多女子之中,只有這個人觸目地作貴婦人裝束。如此看來,那人定然是三公主,決不會有誤了。」這面影便長留在他心頭。當時他裝作若無其事,但夕霧知道他已經窺見嬌容,不免替三公主惋惜。柏木無可奈何,為欲聊以自慰,把那小貓呼過來,抱在懷裡,但覺貓身上染著公主的濃烈的衣香。聽了那嬌嫩的叫聲,就把它比擬作三公主,覺得異常可愛。真是個色情兒啊! 源氏向這邊看看,說道:「列位大臣坐在外邊,太褻瀆了。請到這裡來吧。」便走進東面的朝南屋子裡去。大家跟著他進去。螢兵部卿親王也換了座位,來同大家談話。次級的殿上人,都在簷前排列圓陣坐地。招待並無特別排場,只是椿餅①、梨子、柑子等物,混合裝在各種各樣的盒子蓋裡。諸年輕人便一邊談笑,一邊取食。下酒的肴饌,只是些魚幹。柏木衛門督氣色十分頹喪,動輒凝望櫻花,陷入沉思。 ﹛① 一種以山茶花的葉子包裹的甜餅。﹜ 夕霧大將猜得柏木的心事,知道他在回想剛才由於奇巧的機會而從簾隙窺見的面影。他想:「三公主站得太出,態度未免輕率。那位紫夫人畢竟不同,她決不會有此種輕舉妄動。如此看來,世人重視三公主,而我父親對她的寵愛不甚深切,良有以也。」他又想:「不多顧問內外事務,像孩子一般天真爛漫,原也是可愛的,然而叫人不能放心。」可知他看不起三公主。至於柏木參議①,無暇考慮三公主的種種缺點。他只覺得:此次無意之中能從簾隙隱約窺見面影,定是年來宿願可得成遂之兆,心中不勝欣喜,便越發戀慕三公主了。 ﹛① 柏木是衛門督兼參議。﹜ 源氏談起舊事來,對柏木說道:「你家太政大臣年輕時候,無論何事都要和我爭個勝負。就中只有蹴鞠一事,我總趕不上他。此種微末之事,想來不須家傳,然而你家確有這種優良傳統。像你這種好本領,我從來不曾見過呢!」柏木微笑著答道:「我家家風,都不講究真才實學,只在這種方面保持傳統,將來子孫定然一無所成吧。」源氏說:「哪裡的話!無論何事,但凡超群出眾的,都有傳世的價值。你們的蹴鞠技術也可記錄在家傳裡,後人看了一定深感興趣。」他用遊戲語調說這話,那姿態神情異常優越。柏木看了,想道:「嫁得這樣一個美男子,恐怕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心移向別的男子了。我有何德何能,可使三公主心悅誠服地愛我呢?」便覺自己的身份與三公主相去遙遠,不敢高攀。他帶著滿懷幽恨,退出六條院去。 夕霧與柏木同車,一路上相與談話。夕霧對柏木言道:「近來寂寞無聊,不如到六條院來玩玩,可以散心解悶。父親說過:『最好揀個像今天那樣的閒暇日子,趁春花尚未散落之時到這裡來玩。』月內哪一天,你可帶了小弓來此,同時還可觀賞春花呢。」他與柏木約期。兩人在歸途中談天說地。柏木一心想談三公主之事,便對夕霧說道:「聽說你家六條院父親一直住在紫夫人那裡。他對這位夫人的寵愛真是特殊的了!但不知三公主作何感想。她一向是朱雀院非常寵愛的掌上明珠,如今孤居寂處,太委屈了,真可憐啊!」他毫無顧忌地說。 夕霧答道:「你不要胡說,豈有這等事!紫夫人情形不同,是從小教養大來的,所以特別親切,不好同別人相比。至於三公主,父親無論在哪方面都非常重視她呢。」柏木說:「好了好了,免開尊口吧。內情我全都知道了。三公主不是常常在受氣麼?朱雀院對她的寵愛無以復加,而如今這般委屈,令人真不可解。」便吟詩道: 「鶯愛群芳多護惜, 緣何不喜宿櫻花? 鶯是春天的鳥,而獨不愛櫻花,真是奇哉怪也!」他自言自語地說。 夕霧想道:「這廝胡說八道,可知不懷好意。」便答詩道: 「青鳥深山巢古木, 如何不愛好櫻花!① 你這胡思妄想,豈可隨便亂道!」兩人都覺得此事麻煩,不便再談下去,話頭就轉向別處。不久分手,各自回家。 ﹛① 前詩以鶯比源氏,以群芳比諸夫人,以櫻花比三公主;此詩以青鳥比源氏,以深山古木比紫姬。﹜ 柏木衛門督現在還獨居在父親邸宅的東廂裡。他意欲娶妻,而志望高遠,因此至今還是獨身。這雖是自作自受,非關別人,但總不免寂寞無聊。然而他很自負,常思自己有此地位與才貌,何患不能成遂夙願。但自那天傍晚窺見那人面影之後,心情十分頹喪,只管耽於沉思。他總想找個機會,再見那人一面,即使像前次那樣隱約窺見也好。照他的身份,行動不會受人注目,只須找個小小藉口,例如齋戒禮佛、趨避凶神等事由,便可隨意出門。 那時自然可以巧覓機緣,接近芳蹤。又念那人身居不可想像的深閨之中,我即使但望把刻骨相思之情向她訴說,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心中苦悶萬狀,便照例寫信給那侍女小侍從。信中言道:「前日賴有春風引導,幸得瞻仰芳園,竊窺簾底。但不知公主將如何斥我為輕薄之人。惟小生自是晚以來,即患心病,真所謂『不知緣底事,想望到如今』①也。」又贈詩云: 「遙望不能折,教人歎息頻。 夕陽花色好,戀慕到如今。」 ﹛① 古歌:「一面匆匆見,依稀看不真。不知緣底事,想望到如今。」見《伊勢物語》。﹜ 小侍從不知道那天窺簾之事,以為只是尋常求愛的情書。便趁三公主身邊侍女稀少之時,將此信呈閱,說道:「這個人一直不能忘懷,到現在還寫信來,真討厭啊!但我看到他那刻骨相思之苦,又似覺不忍坐視。如何是好,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了。」說著笑起來。 三公主無心無思地說道:「你又來講討厭的話了。」便看看那封展開著的信。看到引用古歌的地方,記得上句是「依稀看不真」,就想起了那天小貓揭起簾子的意外之事,臉上便泛紅了。她記得源氏每逢適當機會便訓誡她說:「你切不可給夕霧大將看見!你年紀還小,難免粗心大意,被他窺見。」因此她想:「如果那天窺見我的是夕霧大將,而被源氏主君知道了,我將如何遭受譴責!」而被柏木窺見,她倒滿不在乎。她心中只知道懼怕源氏,真乃幼稚之見!小侍從看見她今天特別鬱悶,無心答覆,覺得掃興,未便強要她寫回信,便偷偷地代她寫了一封。信中言道:「前日闖入園中,實乃荒唐之舉,罪不可恕。來信引用『一面匆匆見』之詩,不知所指何事?豈別有用意乎?」筆致非常流暢,又答詩云: 「托跡青峰上,山櫻不可攀。 何須空戀慕,不必再多言。 眼見得是徒勞無益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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