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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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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低聲對明石夫人說:「你頗能知情察理,但願你與紫夫人和睦相處,同心協力地照顧這位女禦。」明石夫人答道:「此事不消說得。我看了紫夫人的慈祥氣色,朝夕讚頌,不絕於口呢。如果紫夫人把我看作卑賤之人而不容諒我,那麼女禦也不會如此親近我了。如今紫夫人對我異常垂青,教我反而覺得不好意思。我這微不足數之人,不自殞滅,活在這世間教女禦丟臉,實屬不該。全賴紫夫人不加罪責,鼎力庇護……」源氏說:「她對你的關懷,倒也算不得特別深切。只因她自己不能常常隨伴女禦,很不放心,所以將此任務讓你擔當。你並不明目張膽、以母親身份獨斷獨行,因此萬事圓滿順利,教我心無掛念,不勝欣慰。即使區區小事,若有性情乖僻、不通情理之人參與其間,便使得旁人大家為難。且喜我周圍並無此種人物,我大可放心了。」明石夫人想道:「如此說來,我一向卑躬屈節,終是便宜。」 源氏回紫夫人房中去了。明石夫人在背後私議道:「他對紫夫人的寵愛越來越深。這位夫人的人品,的確十全無缺,高人一等,理應如此承寵,教人不勝贊佩。他對三公主,表面上也很重視,然而在她房中留宿的日子不多,實在委屈了她。她和紫夫人同一血統,而身份比紫夫人更高,因此更多痛苦了。」她回想自己,覺得宿世福報不淺,深可慶倖。她想:「三公主身份如此高貴,尚且在這世間不能如意稱心,何況我這對她望塵莫及的人。我今生已無恨事,只是掛念那位斷絕塵緣、閉居深山的老父,不免悲傷耳。」她的母親師姑老太太呢,只管信賴道人信中所言「福地園蒔種善因」①之語,時時想念後世之事,寂寞地度送歲月。 ﹛① 古歌:「在此無常塵世中,多多蒔種善因緣。今後相會在何許?耶輸多羅福地園。」耶輸多羅是釋迦牟尼為太子時的妃子,後來與五百釋女一同出家,為尼眾之主,居福地園中。﹜ 且說夕霧大將對三公主,並非沒有戀念之情。如今三公主嫁到六條院來,住在近旁了,使他不能無動於衷。他便以尋常問候為藉口,每逢適當機會,便到三公主居處侍候,其間自然窺見或聽到了三公主的情狀。原來三公主年紀很小,而態度大模大樣,外表威儀堂皇。其養尊處優,可為世間表率,然而並無顯著的優雅風度。她身邊的侍女,也少有老成持重之人,多數是青年美女,只愛好繁華生涯與風流情趣。 這無數侍女聚集在這裡服侍她,她的香閨真可說是一處無憂無慮的樂土。但其中也有對萬事都沉著鎮靜的人,只因心中之事不能表現於外,便懷著無人能知的悲愁,參與在無憂無慮、真心歡樂的人群中。又被旁人誘惑,便和她們同化,亦作歡笑之顏。最是那些女童,朝夕熱衷於無聊的遊戲,源氏看在眼裡,頗感不快。但他的本性,對世事絕不固執己見,因此聽任這些女童自由取樂,以為她們既然喜愛此種遊戲,亦自深可原諒,故並不加以斥責或訓誡。惟有對於三公主本人的舉止言行,則十分用心教導,因此三公主也漸漸進步了。 夕霧大將看到此種情狀,想道:「世間完全無缺的女子,真正不易多得啊。只有那位紫夫人,不論在性情上或儀態上,多年以來,一向不曾被人看出或聽到一點缺陷。她的本質穩重沉著,心地溫良。她不輕視別人,而自身又永保尊嚴,氣度越發顯得高超可愛。」他那天窺見的面影便浮現在心頭,難於忘懷了。他回思自己的夫人雲居雁,覺得愛情亦很深厚,然而此人畢竟缺乏那種可貴的、優雅的情趣。她那溫柔馴良的風度,夕霧現已看慣,不復深感興趣了。但覺這六條院裡聚集著許多女子,嫋娜娉婷,各盡其美。他私下想像,豔羨之心難禁。尤其是這位三公主,照她的高貴身份想來,應該受得父親無限寵倖,然而父親對她並無特別深切的愛情,只在人目所見的面子上表示重視。夕霧有此感想,雖然不敢發生非禮之念,但總覺得三公主深可憐愛,指望有緣見她一面。 再說那個柏木衛門督,一向常在朱雀院邸內出入,與朱雀院十分親昵,因此詳細瞭解他疼愛三公主的心情。朱雀院替三公主擇婿時,柏木聞知種種消息,自己也曾提出求婚,朱雀院並不認為不當。後來三公主終於嫁給了源氏,柏木大為失望,心中十分悲傷,直到如今不能忘懷。他那時曾央三公主的侍女小侍從替他撮合,現在就從這侍女那裡探詢三公主的情況,聊以自慰,真乃畫餅點饑。他聽見世人傳說:三公主也被紫夫人的威勢所壓倒,便對三公主的乳母的女兒——亦即他自己的乳母的甥女——小侍從發牢騷,說道:「公主太委屈了!要是嫁給了我,決不致受這種閒氣。雖然她是金枝玉葉,我高攀不上……」他時時刻刻在想:「世事變化無定。六條院主人早有出家修行之意,如果一旦毅然實行,這三公主終歸我有。」 三月某日,天朗氣清,螢兵部卿親王和柏木衛門督來六條院問候。源氏出來接見,相與閒談。源氏說道:「我這裡四周冷靜,這幾天更加寂寞,毫無一點新鮮花樣。公私都清閒無事,這日子如何消遣呢?」後來又說:「今天早上大將來過,此刻不知到哪兒去了。寂寞得厭煩了,叫他帶了小弓來射箭,倒很好看呢。現在有青年遊伴在這裡,可惜他已經回去了吧?」左右的人答道:「大將現在東北院,正在和許多人蹴鞠①呢。」源氏說:「蹴鞠這件事動作粗暴,然而叫人醒目,令人興奮,倒也好玩。叫他到這裡來玩,如何?」便派人去叫。夕霧大將立刻來了,帶了許多公子哥兒之類的人來。源氏問道:「球帶來了沒有?同來的這班人是誰啊?」夕霧答道:「他們是某某等人,可否叫他們都到這裡來?」源氏許諾。 ﹛① 蹴鞠即踢球。﹜ 正殿東面,本來是明石女禦所居,此時女禦帶著新生的小皇子回宮去了,這院子裡很空。夕霧等便在離開湖邊稍遠的地方找定了一處良好的蹴鞠場。太政大臣家諸公子,如頭弁、兵衛佐、大夫等①,有的年事已長,有的尚未成年,個個都是出人頭地的蹴鞠好手。日色漸暮,頭弁說道:「今天沒有風,正是蹴鞠的好日子!」他忍耐不住,也就下去參加蹴鞠了。源氏看了,說道:「你們看!連頭弁官也忍耐不住,下去參加了②。這裡幾個身居高位的,都是青年武官,怎的不去參加呢?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只能漠然地袖手旁觀,真乃遺憾之至。不過蹴鞠這種遊戲,實在太粗暴了。」夕霧大將和柏木衛門督聽了這話,都下去參加了。許多公子映著夕陽,在美不可言的花陰下來往奔走,這景象煞是好看! ﹛① 此等人都是柏木之弟。頭弁即紅梅。 ﹜ ﹛② 頭弁是司禮儀的官,不宜於此種遊戲。﹜ 蹴鞠原是一種不甚文雅而近於粗暴的遊戲,但也因地點和人物而異。這六條院的優美的庭園中,嘉木蔥蘢,春雲靉靆,櫻花處處吐豔、柳梢略帶鵝黃之際,即使這種遊戲鄙不足道,諸人也都力爭勝負,競誇才能,各不相讓。柏木衛門督率然地參與競賽,竟無人能戰勝他。此人相貌清麗,姿態秀美,舉止行動,十分矜重,雖然奔走追逐,態度亦甚優雅。諸人爭球,奔集階前櫻花陰下,熱衷於競賽,把櫻花都忘記了。 源氏與螢兵部卿親王都走到欄杆角上來觀看。諸人競獻絕技,節目逐漸增多,幾位高官大員也顧不得儀容,額上的官帽都歪斜了。夕霧大將想起自己官位的高貴,覺得今天舉止如此粗暴,實在是破例了。然而一眼望去,他還是顯得比別人更加年輕,更加俊美。他身穿一件稍稍柔軟的白麵紅裡的常禮服,裙子的裾有點膨脹,略微拉起些,卻並無輕率之相。櫻花像雪一般飄下來,落在他那清秀而落拓不羈的身子上。他仰望櫻花,把枯枝略微折斷些,便坐在臺階中央休息。 柏木衛門督跟著來了,說道:「這花零落得好厲害啊!但願春風『回避櫻花枝』①才好。」一面用眼梢向三公主那方面窺看。三公主的房間一向關閉不甚嚴密,侍女們各色各樣的襟袖露出在簾子底下,簾內顯出參差人影,好比暮春旅途上供獻路神的幣袋②。室內帷屏等胡亂地拉在一邊,似覺內外無間,聲氣相通。 ﹛① 古歌:「春風聽我致一詞:今春請君莫亂吹!君若有心惜春華,吹時回避櫻花枝。」見《古今和歌集》。 ﹜ ﹛② 古代風俗:暮春旅行必帶幣袋,沿路供獻道祖神,以祈旅途平安。幣袋是一隻疏網袋,內裝各種色彩的布帛或紙片,袋外看見各種色彩。今以此比擬簾內參差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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