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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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屢次催促明石女禦回宮。紫夫人說:「難怪他如此想念。況且添了一件喜事,教他怎麼不等得心焦呢?」便悄悄地準備送小皇子母子入宮。小皇子的母親鑒於入宮後乞假歸裡之不易,頗想乘此機會在娘家再多住幾天。她年紀還小,經過此次可怕的生產之後,形容略見消瘦,姿態異常嫋娜。明石夫人等都很擔心,說道:「還是在這裡多休養幾天,等到身體康復後再入宮吧。」源氏說:「臉龐消瘦些,皇太子看了反而更加憐愛呢。」 紫夫人等回去以後,傍晚人靜之時,明石夫人來到女禦房中,將明石道人送文件箱來等事告訴了她。 明石夫人說:「在你沒有如意稱心地當皇后之前,我本想將此箱隱藏起來,暫勿令你啟視。然而世事無常,人命難知,如此辦法終覺不能放心。萬一在你未能隨心所欲地行事之前,我身有了三長兩短,照我的地位,臨終時必然不能和你訣別。因此還不如趁我身體健康之時將這一件瑣屑之事告訴了你。這封信文字古怪,難於閱讀,但也得給你看看。這些祈願文可放在近旁的櫃子裡,有便時務須一讀。其中所許的願,將來必須酬償。此事不可向疏遠之人洩露。你的前程已可確保無憂,故我亦擬出家為尼。近來此心日益迫切,以致萬事局促不安。紫夫人的恩惠,你切不可忘記。我看到她對你深切無比的關懷,但願她壽年千歲,比我長生得多。本來是應該由我撫育你的,但我因身份低微,不得不處處謙抑,所以將你讓與紫夫人撫育。年來我總以為她不過是一個世間普通的義母,卻想不到她會如此真心地愛你。今後我可完全放心了。」此外又講了許多話。 明石女禦流著眼淚聽她講。她在這個至親的生母面前,也常恪守禮儀,態度十分謙恭。明石道人的信,詞句艱深,毫無風趣,寫在厚實的陸奧紙上,共五六頁。紙已陳舊,顏色變黃,但熏香十分濃重。明石女禦讀時深為感動,長垂的額發漸漸沾濕了眼淚,那模樣甚是嬌豔。 源氏此時正在三公主處。他突然開了界門,走進明石女禦房中來了。明石夫人來不及將文件箱隱藏,便把帷屏稍稍拉近,將箱遮掩,自己也躲在帷屏背後了。源氏說:「小皇子醒了沒有?我一刻不見,便想念他。」明石女禦默默不答。明石夫人從帷屏後面答道:「小皇子給紫夫人抱去了。」源氏說:「這太不成話了。成天價在那邊,這小皇子被她一人獨佔了。她一直抱在懷中,不肯放手,弄得衣服都濕透,一件一件地更換。為什麼這樣輕率地讓她抱去呢?應該叫她到這裡來看才是。」 明石夫人答道:「哎呀,這話太不體諒人了!即使是個皇女,由她撫育也最為妥善,何況是個皇子。身份固然高貴無比,但在那邊不是很可放心的麼?雖然是說笑,也不要過分苛刻地說這種冷酷的話呀!」 源氏笑道:「那麼,聽憑你們做主,我就一切不管好了。你們大家都排斥我,對我說話神氣活現,真可笑。現在你就躲在帷屏背後板起了面孔責備我。」說著,便把帷屏拉開,但見明石夫人將身體靠在正屋的柱子上,姿態非常美麗,教人看了自覺羞愧。剛才那只文件箱,未便慌忙隱藏,照舊放在那裡。源氏看到了,問道:「這是什麼箱子?看樣子是情人欲寄相思,把所詠的長歌封入這箱子裡送來的吧。」 明石夫人答道:「唉,真討厭啊!你自己變了個老少年,就常常說這種使人意想不到的笑話。」她口角微露笑容,但是臉上顯然心事滿腹。源氏覺得奇怪,側著頭不解其意。明石夫人為難了,便說:「這是那明石浦上的岩屋裡送來的,裡面藏著我父親私下祈禱時所讀的經卷,以及尚未酬償的祈願。他說倘有機會,可否給你看看。但是現在尚非其時,所以不必打開。」 源氏想起了明石道人那種可憐的模樣,說道:「道人的修行功夫一定積得很深了吧。他很壽長,多年勤勉修持,可以消除不少罪障。世間原有身份高貴、學問淵博的人,然而對於塵世濁慮,習染亦深,故雖曰賢惠,亦甚有限,總不及這位道人的清高。他對於佛道造詣極深,而為人又頗有風趣。他沒有高僧那種解脫塵世的態度,然而內心純淨無垢,直通淨土。何況現在已經心無掛礙,便可完全脫離俗世了。我若能隨意行動,頗想悄悄地前去探望他呢。」 明石夫人說:「據說他現已離棄原來的住處,遁入鳥聲也聽不到的深山中去了。」源氏說:「如此說來,這是他的遺言了!有否通過消息?師姑老太太想必悲傷不堪吧。須知夫妻之情,比父女之誼深切得多呢。」說著流下淚來。隨後又說:「我年紀大起來,漸漸瞭解種種人情世故之後,想起了道人的風貌品質,便覺得怪可思慕。何況師姑老太太與他結髮情深,這別離該是多麼傷心啊!」 明石姬覺得機會到了,想道:「若把我父親做的那個夢告訴他,大概他也會感動吧。」便答道:「父親寄來的信,筆跡古怪,仿佛是梵文。然而其中也有值得請你看的地方,就請你一讀吧。昔年我辭家入京之時,以為自今一別,塵緣斷絕了。豈知思念之情,仍然遺留在心中!」說過之後便嚶嚶啜泣,嬌豔動人。 源氏拿過信來一看,說道:「照這信看來,道人身體著實清健,還沒有衰老之相呢。不論筆跡或其他任何方面,都見得特別富有修養。只是對於處世之道,用心未免不足耳。外人都說:『此人的先祖大臣十分賢明,曾盡忠竭力為朝廷效勞。只因其間行事舛誤,應得報應,故子孫不能繁昌。』但就女子方面看來,目今尊榮已極,決不是後繼無人的。這正是道人多年來勤修佛道的善報吧。」 他揮淚閱讀來信,看到了記夢的地方,想道:「人皆責備明石道人,說他言行怪僻,妄自尊大。我也覺得他當年對我的要求,雖屬偶然,實甚唐突。直到後來小女公子誕生,我方悟得彼此宿緣之深厚。然而對於目前看不到的將來之事,我心始終懷疑。現在讀了他的信,方知他憑仗著這個夢,因此強要將女兒嫁我。如此說來,我當年橫遭冤屈,漂泊天涯,也是為這小女公子一人之故。但不知明石道人心中有何祈願。」他頗思一看願文,便在心中頂禮膜拜,拿起願文來讀。 又對女禦說道:「除了這個,我也有東西要給你看,還有話要對你講。」乘便又對她說道:「現在你已經明白已往的事情了,然而你不可因此而忽視了紫夫人的深恩。骨肉之情的親愛,原是當然的。但毫無血統關係的人的愛顧,甚至一句好意的話,卻是更可寶貴的。何況她天天看見你的生母在旁服侍你,而對你的愛依舊不變,誠懇周到地照拂你,實在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從古以來,世間關於繼母有這樣的話:『繼母養兒表面親。』這句話洞察人心,似乎是賢明之言,其實不然。即使有的繼母對繼子真心懷著惡意,但只要繼子毫不介意,竭誠地孝順繼母,那時繼母自會真心感動,翻然悔悟,自念我何故虐待此子,豈不怕獲罪於天,於是她的心便改悔了。除了宿世冤家之外,兩人即使感情不洽,只要其中一人開誠相待,則對方自然也會改悔。此種事例甚多。反之,為了區區小事,便強橫霸道,指責挑剔,毫無親善之色,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便冤仇難解,沒有和好的餘地了。我閱人雖然不多,但觀察人心種種趣向,覺得性情氣度,各有獨得之處,每人皆有所長,絕無全不可取的。然而倘要從中找一個終身伴侶,而鄭重選擇起來,則又覺得難乎其難。真正心無習癖、性情善良的人,只有紫夫人一人。我覺得這個人真可稱為淑女。但所謂善良,如果過分寬容,變成糊塗,不可信賴,則又不足取了。」 他一味如此讚譽紫夫人,則對其他諸夫人的評價可想而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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