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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這答語不著邊際。然而她回思往事,想到那轟動一時的須磨事件畢竟因誰而起,她的心腸便軟起來,覺得今日再見一面,有何不可。原來朧月夜本是一個主意不定的人。雖然近年來學得了種種人情世故,看到公私無數事例,深悔自己往日之輕率,所以一向守身如玉,但是今夜之會,使她回憶舊情,似覺昔日之事近在目前,便不能堅貞自守了。

  朧月夜還是同從前一樣嫵媚多情。她一方面恐懼流言,一方面貪戀歡情,左右為難,愁容可掬。源氏看到這神情,覺得比新相知更加可愛,雖然天色漸明,還是依依不捨,全無回去的意思。異常美麗的黎明天空中,飛鳥千百成群,鳴聲清脆悅耳。春花皆已散落,枝頭只剩有如煙如霧的新綠。

  源氏想起:昔年內大臣舉辦藤花宴會,正是這個時候。雖然事隔多年,而歷歷回思當日情景,實甚可戀。中納言君開了邊門,準備送他回去。但源氏走到門口,又回轉來,說道:「這藤花①真美麗啊!怎麼會染成如此可愛的色彩呢!我無論如何也捨不得離開這花陰了!」他逡巡不忍遽去。其時朝日從山間升起,燦爛的陽光照著源氏,使得他的容姿越發美麗,令人目眩。

  ﹛① 以藤花比擬朧月夜。﹜

  中納言君多年不曾看見他,覺得他年紀越大,相貌越是俊俏,竟是世間所少有的。她回憶當年,想道:「我家尚侍依附這位大人,有何不可呢?她雖然入宮,畢竟不是女禦或更衣,而是個外勤的尚侍,其實不須與源氏大人分離。已故的弘徽殿太后卻過分多心,以致引起了那不幸的須磨事件,轟動一時,又使我家尚侍流傳了輕薄之名,而兩人從此隔絕了。」兩人胸中有訴說不盡的衷情,希望繼續罄談。然而源氏為身份所羈,不便隨意行止。而這邸內人目眾多,自非謹慎小心不可。太陽漸漸高升,心中不免慌張。此時車子已經來到廊門下,隨從人等輕聲咳嗽,表示催促。源氏召喚一個隨從人來,叫他折一枝下垂的藤花,賦詩云:

  「為汝沉淪終不悔,
  重尋愛海欲投身。」①

  ﹛① 沉淪指須磨流放。﹜

  他將身靠在壁上,神情異常苦悶,中納言君看了覺得可憐。朧月夜回想昨夜之事,越發羞澀難堪,心中懊惱萬分。但又覺得這個人好比花陰,畢竟可愛。便答道:

  「投身愛海非真海,
  不為空言再戀君。」

  這種少年人的行為,源氏自己也覺得難於容許。大約是此時無人在旁、不須顧忌之故,他又和她私訂密約,然後辭去。當年源氏對朧月夜,愛情比別人深摯得多。於飛不過數度,立即拆散鴛鴦。今日重逢,安得不情懷繾綣呢!

  源氏回到六條院,偷偷地鑽進房間裡。紫姬起來迎接,看到他那睡眼蒙矓的模樣,已經猜測到他的去處,然而不動聲色。源氏覺得她這態度比妒恨咒駡更加使他難受。他心中懷疑:紫姬為什麼對他如此漠不關心呢?就懷著比往日更深的愛情,向她立誓永不變心。此次與朧月夜重敘之事,不可洩露。但過去的勾當,紫姬全都知道,所以只得搪塞道:「昨夜與尚侍隔紙門談話,似覺言猶未盡。日後擬再去訪晤一次,必須秘密,不致引起物議才好。」

  紫姬笑道:「你倒像是返老還童,比從前更加風流了!教我無依無靠,好痛苦啊!」終於不免流下淚來。那雙盈盈嬌眼異常可憐。源氏答道:「你這樣心緒不安,我也很痛苦呢。我若有錯,你只管盡情地擰我也好,打我也好。我從來不曾教導你說:做人不可坦率。你的脾氣太固執了。」他就勸慰她,說了千言萬語,其間關於昨夜之事,終於也毫不隱瞞地說出了。

  源氏不能立刻到三公主那裡去,只管在這裡安慰紫姬。三公主本人毫不介意,乳母等卻嘖有煩言。如果三公主也嫉妒怨恨起來,源氏勢必又多一種苦惱。現在太平無事,源氏便把她看作一個美麗可愛的玩偶。

  且說住在桐壺院的那位明石女禦,即皇太子妃明石小女公子,自從入宮之後,一直不曾歸寧。皇太子十分寵愛她,不許她乞假回家。她一向在家自由玩耍,如今閉居深宮,小小的心中頗感苦悶。到了夏天,明石女禦身體不適,然而皇太子不肯立刻放她回家,她就更加煩惱。她身體不適,看來是有喜了。她今年還只十二歲,因此大家都很擔心,把這看作一件大事。好容易請准了假,回六條院休養。她的房室位在三公主所居正廳的東面。她的生母明石姬現已經常隨伴著她,自由出入宮禁,也真是難得的前生福報。

  紫姬要去探望明石女禦,想乘便和三公主見面,對源氏說道:「教他們開了界門,讓我乘便去望望三公主。我早就想去訪問她,只因沒有機會,至今尚未去得。現在正好見見面,以後便可隨意往還了。」

  源氏笑道:「你這話正中我下懷。三公主還幼稚得很,你要多多教導她,好讓她進步。」他允許她們見面。紫姬覺得三公主還在其次,倒是和明石女禦的母親——那個容姿絕勝的明石姬——見面,要鄭重些。便梳洗頭髮,精選服飾,打扮得花枝招展,美麗無匹。

  源氏來到三公主房中,對她說道:「今天傍晚,紫夫人將到這裡來探望明石女禦,乘便要來望望你,好和你親近些。請你允許她來訪,同她談談。她是個好心人,還有孩子脾氣,和你做遊戲伴侶亦無不可。」三公主從容大方地答道:「羞人答答的,講些什麼話好呢?」源氏說:「應對的話,按情況而定,臨時自然想得出來。總之,對人要坦率,不要存心疏遠。」他詳細地教導了她一番。源氏極願紫姬和三公主互相親善。但又擔心三公主的幼稚無知之狀被紫姬看清了,難以為情,亦且掃興。但念紫姬誠心要和她會面,拒絕也是不好意思的。

  紫姬一面準備去訪問三公主,一面想道:「在眾夫人之中,出我之上的人是沒有的了。只是我幼時身世孤苦,由源氏主君領來撫育,這一點有傷面子耳。」她左思右想,神情恍惚。因此寫字消遣之時,所想到的古歌自然都是棄婦怨女之詞。她自己看看也吃驚,想道:「如此看來,我是個不幸之身了。」

  源氏來到紫姬房中。他近日看看三公主和明石女禦的相貌,覺得都很美麗;現在看看紫姬,覺得這個人多年看慣,目染耳馴,並無特別驚人之處,然而畢竟無人趕得上她,真是一個奇跡。從無論哪一點上看來,她的氣品都很高雅,周身沒有一點缺陷,可使見者自覺羞慚。相貌豔如花月,姿態新穎入時。加之種種優雅的熏香融合集中,這便形成了一種最高的美姿。今年比去年更盛,今日比昨日更美。永遠清新,百看不厭。源氏覺得奇怪:怎麼會生得這樣美麗呢!紫姬看見源氏進來,便把信手寫的字條藏入硯子底下,被源氏找出,反復觀看。她在書法方面並不特別專長,然而筆致高雅秀麗。其中有一首詩云:

  「青山綠樹成紅葉,
  漸覺衰秋近我身。」①

  ﹛① 日語「秋」與「厭棄」同音,詩意雙關。﹜

  源氏看到了這首詩,便在其旁添寫一首答詩:

  「松柏常青終不變,
  荻花何事感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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