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一九一


  今天源氏白晝到三公主處。他打扮得特別講究,眾侍女初次看到他這優美的打扮,尤為讚歎,慶喜自己有這個漂亮主人。只有幾個年老的乳母說道:「不要太開心吧!大人本人固然生得漂亮,只怕後頭鬧出事情來呢。」她們都又喜又憂。三公主生得嬌小可愛。她的房間裝飾得富麗堂皇,但她本人對於這些毫不關心,全無興趣。穿著許多衣服,身體小得幾乎看不見了。她見了源氏並不十分羞澀,好像一個不怕生的孩子,樣子親昵可愛。

  源氏想道:「世人都認為朱雀院缺乏雄才大略。但他在風流韻事、雅興逸趣方面,都比別人擅長。何以他教養出來的公主如此凡庸呢?這三公主還是他所最心愛的女兒呢。」他覺得遺憾,然而並不厭惡她。三公主對於源氏所說的話,無不乖乖地順從。她的答話也毫無文飾,凡她知道的,無不率直地說出。其天真爛漫之相,叫人憐愛不忍捨棄。

  源氏想道:「倘是從前少年時代,我一定看不起這個人。但現在我對世事一視同仁,覺得這樣也好,那樣也好。欲求出類拔萃,實乃難能之事。凡長於此者,必短於彼。在外人想來,這三公主正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呢。」他和紫姬多年來同棲共處,現在想來,比從前更加贊佩紫姬人品的優越了。可知他自己對她的教養的確有方。於是對紫姬的愛情越發深厚起來,相別一夜,或者朝出晚歸,便覺相思甚苦。何以如此鍾情?自己也覺得奇怪。

  且說朱雀院定於本月內移居寺中。臨別寫了好幾封誠懇的信給源氏。信中所述,不消說是關於三公主之事。他說:「吾弟不須顧慮我聞知後作何感想。無論何事,但照尊意教養此女可也。」這話反復說了幾次。但因公主年幼,所以他心中還是十分惦念。他又特地寫一信給紫姬,信中言道:「小女年幼無知,托庇尊府,務望夫人憐其無罪,多多照拂。夫人與小女固有親戚之誼①也。

  欲出紅塵心未絕,
  入山道上有魔障。

  愛子心切,率爾奉聞。冒昧之處,尚請原諒!」

  ﹛① 紫姬之父式部卿親王,是三公主的生母藤壺女禦之兄,故紫姬與三公主為姑表姐妹。﹜

  源氏也看了這信,對紫姬說道:「這信十分可憐,你該寫回信表示遵囑。」便命侍女們拿出酒肴來,款待送信使者。紫姬有些困窘,不知回信如何措詞才好。她認為不必鄭重其事地表示心服情願,所以只是述說心中所感:

  「尚有塵緣難斷絕,
  莫離人世入空門。」

  所詠大致如此。犒賞使者的是一套女裝,又添一件女子常禮服。朱雀院看見紫姬的手筆非常優美,設想幼稚無知的三公主與這位儀態萬方、令人羞愧的夫人同列,覺得甚可擔憂。此時朱雀院即將入山,女禦、更衣等都告別回娘家去,悲哀之事正多。尚侍朧月夜遷住已故弘徽殿母后①的舊居二條宮邸中。除了三公主之事以外,使朱雀院有後顧之憂的,只有這位尚侍。尚侍意欲乘朱雀院入山之時削髮為尼,但朱雀院勸阻她:「你在此忙亂之時出家,似是故意模仿,態度殊欠鄭重。」於是暫不出家,逐漸準備修行事宜。

  ﹛① 即朱雀院之母,朧月夜之姐。﹜

  源氏與尚侍朧月夜曾有露情,而終於未得重敘。因此多年以來,對她念念不忘。他常想找個機會同她會面,再敘一次,以便暢談往事。然而兩人身份都很高貴,必須顧慮世人耳目。而回想當年轟動一時的須磨事件,源氏一舉一動都很謹慎小心了。但朧月夜現已閒居寂處,正想出家奉佛,源氏頗想知道她的近況,因此比以前更多思念她了。他明知是不應該之事,然而常常以一般慰問為藉口,寫親切的信給她。朧月夜也以為現在大家已非少年時代,可以不避嫌疑,所以也常常寫回信給他。

  源氏看了她的筆跡,想見其人在各方面都比從前更加飽滿圓熟了。他畢竟難於忍耐,便常常寫信給朧月夜的侍女,就是從前替他們拉攏的中納言君,向她訴說重重心事。中納言君有個哥哥,從前曾經當過和泉守的,源氏把這個人召來,回復了從前年輕時候的態度,對他說道:「我希望不要叫人傳言,讓我隔簾和她直接談話。你去商請她答應了,我就悄悄地前往。我現在為身份所羈,不便做此種微行,所以必須十分秘密。想來你也不會洩露出去。大家可以放心。」

  朧月夜聞知前和泉守的傳言,想道:「這又何必呢!世事我都看穿了。自昔我就痛恨他的薄情,直到現在。我豈能撇開了和上皇離別的悲哀而同他暢敘舊情呢?事情固然不會洩露出去,但『心若問時』①,叫我多麼可恥!」言下不勝慨歎。前和泉守只得把拒絕會面的消息稟覆源氏。

  ﹛① 古歌:「對人盡說無根據,心若問時答語難。」見《後撰集》。﹜

  源氏想道:「從前唐突無理之事,她並不曾拒絕我呢。固然她有和上皇離別的悲哀,但她對我並非沒有關係,現在卻裝作清清白白的樣子。須知『豔名廣播如飛鳥』①,如今又豈能挽回呢?」他就下個決心,以這「信田森」②為嚮導而前往訪問。事前對紫姬說:「二條院東院那位常陸小姐病得很長久了。我因雜務纏身,至今尚未前去望病,很對她不起。白晝公然出門,似乎不甚穩便,擬於夜間悄悄前往。我想勿使外人知道。」便用心打扮,妝飾非常講究。紫姬記得他以前去訪末摘花時,從來不曾如此用心打扮,看到今天這模樣,覺得有點奇怪。她已經猜到了幾分。然而自從三公主入院以後,她對付源氏,萬事皆與從前大不相同,都有了幾分隔閡,所以只裝作不知。

  ﹛① 古歌:「豔名廣播如飛鳥,強學無情亦枉然。」見《古今和歌集》。 ﹜
  ﹛② 信田森是和泉郡中的名勝之地,此處指和泉守。﹜

  這一天,三公主處他也不到,只派人送一封信去。鎮日在家裡把衣服用心地加以熏香,直到天黑。黃昏過後,他只帶四五個親信隨從,打扮成從前微行時的模樣,乘坐一輛竹席車,往二條院去了。到了宮邸,叫前和泉守進去通報。侍女悄悄地把源氏來訪的消息告知朧月夜。朧月夜吃了一驚,皺著眉頭說道:「真奇怪!不知和泉守怎樣回復他的。」侍女說:「倘隨便捏造藉口,打發他回去,畢竟太沒有禮貌了。」便自作主張,把源氏請了進來。

  源氏把慰問的來意叫侍女傳達之後,又說:「務請尚侍移玉來此,隔簾晤談亦可。往年那種非禮之心,今已消除淨盡了。」他再三懇請,朧月夜只得唉聲歎氣地膝行而出。源氏一邊高興,一邊又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她還是同從前一樣容易親近的。」兩人雖然隔開,但非泛泛之交,互相聽見動作之聲,各自不勝感慨之情。這裡是東廳,源氏的客座設在東南角上的廂房中,通廂房的紙隔扇上加鎖。

  源氏恨恨地說:「如此佈置,很像是招待一個少年人呢!別來多少年月,我都記得清楚。待我如此冷淡,未免無情太甚了!」此時夜已很深,鴛鴦在池塘裡荇藻間浮游,其鳴聲十分淒涼。源氏看了邸內陰氣沉沉、人影疏疏的景象,覺得與當年弘徽殿太后在世之時大不相同,感慨之極,流下淚來。這倒不是模仿平仲①,卻是真的眼淚。源氏現在不像從前那樣浮躁了,出言十分穩重。此時卻伸手拉動紙隔扇,希望把它拉開。隨即賦詩云:

  「久別重逢猶隔遠,
  沾襟熱淚苦難收。」

  朧月夜答吟道:

  「熱淚難收如清水,
  行程已絕豈能逢!」

  ﹛① 平仲是一個有名的好色男子。他要在女人面前裝假哭,蘸些水塗在眼睛上,誤蘸了墨水。事見《今昔物語》。參看第126頁注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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