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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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共話今昔種種事情,源氏乘間說道:「內大臣想必天天都來探望,一天也不間斷吧。倘得乘此機會和他見面,我真高興呢。我有一事想告訴他,然而沒有適當機會,會面也不容易,叫我好心焦啊。」 太君答道:「他麼?大約是公事太忙,或者是對我不甚關心之故吧,並不常常來訪。你想告訴他的,是什麼事情呢?夕霧對他確曾懷恨。我曾對他說:『此事發生之初,情況雖然不明,但你現在厭惡他們,硬把二人隔絕,並不能挽回已經流傳的聲名,反教人紛紛議論,當作笑柄。』但這個人從小有個脾氣:凡事一經想定,很不容易改變。因此我也沒有辦法。」她以為源氏要告訴內大臣的是關於夕霧與雲居雁之事,所以如此說。 源氏笑道:「此事我也聽到過,以為事已如此,內大臣或許不再干涉,慨然允許了。因此我也曾經婉言勸請玉成其事。但我看見他異常嚴厲地申斥他們,便痛自後悔:我又何必插嘴呢!我想:萬事都可設法洗清,此事難道不能洗刷,使它恢復原狀麼?不過在這惡濁可歎的末世,要等待能夠徹底洗清的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無論何事,在這末世總是越來越壞,越差越遠。我聽見內大臣為找不到好女婿而生氣,對他很同情呢。」 接著又說:「我要告訴內大臣的,卻是另一件事:有一個應該由他撫養的女兒,由於弄錯情況,偶然被我找到了,撫養在我家裡。當初並不知道弄錯,所以我也不曾強要查明實際情況,只因我家子女稀少,所以即使冒充,我也覺得有何不可,就容許了她。我也沒有好好撫養她,一直過了許多年月。但不知皇上何以聞知此事,曾經對我談及。他說:『宮中沒有尚侍,內侍所的典禮常有怠慢。下級女官前來供職時,亦無人指導,以致秩序紊亂。現有在宮中服務多年的典侍二人,以及其他相當人員,頻頻前來請求,指望擔任此職。但經嚴格考查,均非適任之才。故仍須依照古來慣例,選用門第高貴、人望隆重、而對私家之事不須兼顧之人。當然也可不拘門第,專以賢能為標準而選擇,使她因多年勞績而升任為尚侍。然而這類人現在也沒有。因此還得從聲望高貴的人家選出。』他暗中向我示意,要選我所找到的女兒,我又安可認為不當呢?凡女子入宮服務,不論出身高下,總須按照自己身份而立志就職,方為具有高明的見解。倘只辦表面公事,司理內侍所事務,掌管本職行政,這就枯燥無聊,缺乏風趣了。但又豈可一概而論,萬事全靠本人能耐。我決心送她入宮為尚侍,將此意告訴她時,乘便問問她的年齡,始知這女子確是內大臣所尋找的人。此事如何辦理,我很想和內大臣談談,作個決定。然而沒有機會,不能和他會面。因此我就寫一封信給他,請他擔任著裳儀式中結腰之職,以便當場向他表明。但他以貴體違和為由,謝絕我的請求。我也覺得時機不便,遂將著裳儀式作罷。但現在看見太君病已好轉,我又想依照原來計劃,乘機向內大臣說明。務請太君將此意傳告內大臣為感。」 太君答道:「唉,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內大臣那邊,有各種各樣的人自稱女兒而來投靠,他來者不拒,都收留著。剛才你說的那個女子,心中有何打算而將錯就錯地來尋著你呢?以前早已有過消息,因而她來找你的麼?」源氏說:「此中有個緣故,內大臣自然詳細知道。只因是個微賤平民所生的女兒,如果宣揚開去,深恐引起世人惡評,所以我對夕霧也不曾詳細說明。務請勿將此事洩露。」他請太君保密。 內大臣邸內,也傳來了太政大臣訪問三條邸的消息。內大臣吃驚地說:「太君那邊人手稀少,招待這貴人很吃力吧。款待前驅人等,安排貴賓座位,恐怕都沒有幹練的人。夕霧中將想必也來的。」便派諸公子及平素親近的殿上人等赴三條邸幫忙,吩咐道:「果物酒肴等,務須殷勤供奉,不可怠慢。我自己本應同去,深恐反而嘈雜,所以作罷。」 正在此時,太君派人送信來了。信中說:「今日六條院大臣來此問病。此間僕從稀少,設備簡陋,深恐屈辱貴賓。務望即刻來此,但勿言接我通報。見面之後,有要事相告雲。」內大臣想:「什麼要事呢?想必是為了雲居雁之事,夕霧向他們哭訴吧。」又想:「太君年邁,在世之日無多了。她屢次勸我玉成此事。如果源氏肯出一言,善意相懇,我倒不好意思拒絕了。只是夕霧冷酷無言,教我看了很不快意。今後倘有適當機會,我就裝作遵命的樣子,允許了他們吧。」他推想源氏與太君二人同心,合力相勸,那時更不好意思拒絕了。 然而又想回來:「哪裡!豈有讓步之理!」如此忽然變卦,可見他的性情異常頑固。終於他想:「不過太君已有信來,源氏太政大臣正在等候我去會面。我若不去,兩方都對不起。我且前往,察看情況,隨機應變吧。」他想定了,便把衣服穿得特別講究,吩咐隨從人等不可大肆聲張,徑向三條邸而去。 內大臣由眾公子簇擁而行,給人以威武堂皇、重實可靠的感覺。他身材修長,肥瘦適度。由於前世積德,面貌和步態都十足具有大臣之相。他身穿淡紫色裙子,上罩白麵紅裡的襯袍,衣裾極長。故意裝出悠閒自得的模樣,令人見了覺得光豔奪目。六條院太政大臣則身穿白麵紅裡的中國綾羅常禮服,內襯當時流行的深紅梅色內衣。那無拘無束的貴人模樣,其美更是無可比擬。他身上仿佛發出光輝,內大臣的嚴裝盛飾,到底比不上他。內大臣家許多公子,個個眉清目秀,聚集在父親身邊。 內大臣的異母弟,現今稱為藤大納言、東宮大夫的,也都相貌堂堂,此時也來問病。此外還有許多聲望高貴的殿上人,並不宣召,自動前來。又有藏人弁、五位藏人、近衛中少將、弁官等,花花綠綠的十餘人,也聚集于三條邸,光景甚是熱鬧。等而下之,五位、六位的殿上人,以及尋常人員,不計其數。太君設筵款待,酒杯頻傳,諸人皆醉,大家稱頌太君福德無量。 源氏太政大臣與內大臣難得會面,相見之下,回思往事,共談多年以來彼此情況。在疏闊的期間,些微之事也要爭執。但今天敘晤一堂,各人回憶過去種種風流韻事,便照舊撤去隔閡,暢談今昔之事和各人近況。不覺日色漸暮,互相頻頻勸酒。內大臣說:「今天我倘不來奉陪,便成失禮。但倘知道駕到,因未奉召喚而不來,則更當受呵斥了。」源氏答道:「我才是當受呵斥的。我的恨事甚多呢。」話中似有含蓄。內大臣猜想他要談雲居雁的事了,覺得麻煩,便默不作聲。 源氏繼續說:「我們二人自昔以來,不論公事或私事,都心無隱藏,不論大事或小事,都互相聞問。好像鳥的左右兩翼,協力輔佐朝廷。到了後來,常常發生違背當初本意之事。然而這都是內部的私事。根本的志望並不移變。不知不覺之間,大家添了年齡。回想往昔之事,不勝依戀之情。近年以來,難得見面。我等職位既高,凡事遂多限制,不能隨便行動,亦是理之當然。但你我誼屬至親,不妨略減威儀,隨時惠然來訪。我常以不能如願為恨也。」 內大臣答道:「從前我等的確太親近了。甚至任情放肆,不拘禮節。常蒙開誠相待,心無隱隔。至於輔佐朝廷,我不敢與你相並,似鳥之左右兩翼。幸蒙鼎力提拔,使我這庸碌之材,亦得身居高位,此恩無時或忘。惟年齡既積,自然萬事都不能起勁耳。」他表示抱歉。 源氏乘此機會,婉轉其詞地向他說出了玉鬘之事。內大臣聽了,感慨地說:「唉,此人真可憐,此事太稀奇了!」說著就哭起來。後來又說:「當時我很擔心,曾經四處尋訪。其間不知因何機緣,由於憂愁不堪,曾將此事向你洩露。現今我已成為略有地位之人,想起當年浪跡人間,生下許多蕪雜的子女,一任他們流落在各處,實在有傷體面,而且甚是可恥。設法把他們收回家來一看,又覺得很可憐愛。我首先想起的正是這個女兒。」說到這裡,回憶起了從前雨夜品評時任情不拘地所作的種種評語,時而哭泣,時而嬉笑,兩人都無所顧忌了。 夜色已深,各自準備回家。源氏說:「今天在此相會,回想起遙遠的少年時代舊事,教人眷戀往昔,難於堪忍,我竟不想回去了。」源氏平素並不十分感傷,此次想是酒後之故,欷歔地哭起來。太君更不必說,她看見這女婿相貌比前更好、權勢比前更大,便想起了女兒葵姬,痛惜她的早死,不勝悲傷,也抽抽噎噎地哭起來,眼淚淌個不住。那尼姑打扮的姿態特別令人感動。 雖有此好機會,源氏並不談起夕霧之事。因為他估計內大臣不會同意,冒昧開口,自討沒趣。而在內大臣呢,看見對方絕不談起,也就不肯自動提出,這件事終於照舊悶在心裡。臨別他對源氏說:「今夜本當親送回府,但突然如此,深恐惹人疑怪,故恕不相送。今日有勞大駕,改日自當趨前道謝。」源氏便和他相約:「尚有一言:太君清恙已大見好轉,前日奉懇之事,務請慨允,準時出席。」兩人面上都帶喜色,分別啟駕返邸,僕從奔走呼喚,氣勢十分雄大。內大臣的隨從人等想道:「今日不知有何大事。兩位大臣難得會面,我家大臣面色特別愉快。莫非太政大臣又把什麼政權讓與他了?①」他們都在瞎猜,誰也想不到玉鬘之事。 ﹛① 源氏任太政大臣時,曾將政權讓與內大臣。見第363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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