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一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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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大臣突然聞此消息,急欲一見此女,心情忐忑不安。他想:「如果立刻接她回來,以父親身份對待她,亦恐有所不便。況且推想源氏尋獲她時的初心,生怕不見得清白無私而肯慷慨地歸還我。只因對各位高貴的夫人有所忌憚,未便公然將她歸入妻妾之列。而偷偷地寵愛她,又恐引起世人非議,因此向我言明瞭吧。」他覺得不快,但又想:「這也算不得缺憾,即使我特地將女兒送與源氏太政大臣為妾,也有什麼不體面呢?不過太政大臣要送她入宮,深恐弘徽殿女禦見嫉,這倒是很沒趣的。但歸根結底,總不能違背太政大臣的意旨。」他心中作種種思量。這是二月初頭的事。 二月十六日春分,是個黃道吉日。據陰陽師勘查報道,十六日前後都無好日子。此時太君的病正值好轉。源氏便趕緊準備著裳儀式。他照例來到玉鬘房中,詳細告訴她:前日如何向內大臣言明;行儀式時應有何種注意事項。玉鬘覺得他這一片誠心,比生身父親更加親切,心中不勝喜悅。此後源氏又把玉鬘的實情悄悄地告訴了夕霧中將。夕霧恍然大悟:「原來事情這樣奇離!怪不得大風那天我窺見那種景象。」他覺得玉鬘的相貌比他所苦戀的雲居雁更加美麗,便出神地回想她的面影,深悔以前沒有想到,不曾向她求愛,真乃迂闊之至。然而他又覺得對雲居雁變節,乃忘情負義之事,便又打消此心。此人之忠實誠可讚歎。 到了著裳儀式那一天,三條邸的太君悄悄地派一個使者前來送禮。雖然時日匆促,但她所備辦的梳具箱等禮品,非常精美而體面。並附一信給玉鬘:「我乃尼僧之身,恐有不吉之嫌,本來不該參與慶祝。雖然如此,但我之長壽,想來值得教你模仿。你的身世,我已詳悉,使我不勝眷戀。若無一言相祝,豈非不合情理?不知你意如何? 玲瓏玉梳盒,兩面有深情。 是我親孫子,莫教離我身。」① ﹛① 首句以常不離身的玉梳盒比擬玉鬘。第二、三句言無論外孫女或孫女,總是我的孫兒。日文中有三處雙關:「兩」與「蓋」同音;「親孫子」與「套盒」(即雙重套合之盒)同音;「身」與「盒身」同音,都關聯到玉梳盒。所以下文中源氏說:「三十一個字母之中,和玉梳盒無關的很少。」日本短歌限用三十一個字母。﹜ 此信古色古香,字跡則甚顫抖。送到之時,正值源氏太政大臣來此指示儀式中種種事宜。他就看信,看畢說道:「這真是古風的書簡,可惜字寫得太吃力了。她早年擅長書法,年紀一大,筆力就異常衰弱,顫抖得厲害呢。」他反復看了幾遍,又說:「這首詩和玉梳盒貼切之極!三十一個字母之中,和玉梳盒無關的很少。真不容易啊!」說罷,吃吃地笑起來。 秋好皇后送的禮品,是白色女衫、唐裝女袍、襯衣,以及梳妝用具,都精美無比。又照例添送裝香料的瓶,裝的是中國香料,香氣異常濃烈。其他諸夫人,各出心裁,贈送衣服等物,連侍女們所用的梳子、扇子等,也都式樣美好,無疵可指。這幾位夫人都具有高雅的趣味,對於各種事物,都爭乖競巧,故所贈禮品,無不異常精緻。住在二條院東院內的幾位夫人,聞知六條院舉辦著裳儀式,自知無分參與慶祝,都默不作聲。獨有常陸親王家的小姐末摘花,異常循規蹈矩,凡有儀式,決不放過,頗有古人風度。她想:「如此盛典,豈可置若罔聞?」便按照陳規送禮。這也是一片好心。她所送的是寶藍色常禮服一件,還有暗紅色或某某色的,總之是前代人所珍貴的顏色的夾裙一條,以及泛白了的紫色細點花紋禮服一件。 這些衣服裝在一隻很講究的衣箱內,包紮得非常仔細而美觀,派人送與玉鬘。並附信云:「我乃微不足道之人,本來不該僭越。但際此盛大典禮,不能默默無所表示。微禮異常菲薄,可請轉賜侍女。」措詞倒很像模像樣。源氏看了,想道:「真討厭啊!她又來了……」連自己都臉紅了。他說:「這真是個異常古板的人。這樣見不得人面的人,默默地躲在家裡才是。這樣做畢竟是出醜的。」又對玉鬘說:「你該給她一封回信。否則她要見怪。回想當年,她的父親常陸親王非常疼愛她呢。我們對她倘比別人輕視,太委屈了她。」看看她所贈的禮服,但見衣袂上題著一首詩,詠的老是「唐裝」: 「素日不親君翠袖, 我身多恨惜唐裝。」 她的書法,從前就很拙陋,現在越發萎縮,竟像刀刻一般生硬。源氏看了很不快,覺得惡劣不堪,說道:「她作這首詩,煞費苦心呢。況且現在侍從之類的侍女已經不在她身邊,無人能幫她忙。真是虧她的了。」他覺得可笑,接著又說:「好,我雖然很忙,讓我來作答詩吧。」他一面怒氣衝衝地寫,一面又說:「這種怪事,真是別人所意想不到的。其實大可不必啊!」寫的是: 「唐裝唐裝又唐裝, 反來複去詠唐裝。」 寫畢說道:「她非常認真地愛用這兩個字,我也來用用吧。」把詩給玉鬘看。玉鬘看了,嫣然一笑,說道:「啊呀,太刻毒了!這不是嘲弄她麼?」她困惑不解。此種無聊之事甚多。 內大臣在未知實情以前,對玉鬘的著裳儀式漠不關心。突然知道實情以後,急欲早點看看自己的女兒,等得很不耐煩,所以當天一早就來到了。儀式的排場,比一般規定的更加體面。內大臣看見源氏太政大臣用心如此周到,覺得深可感謝,同時又覺得有些乖異。到了亥時,請內大臣進入玉鬘簾內。規定的設備當然應有盡有;簾內的座位尤為華麗無比。安排起華筵來,燈火比平常更加明亮,可見招待特別豐盛。內大臣很想與玉鬘共話,然而今宵太唐突了,未便交談。替她的腰帶打結的時候,臉上顯出悵惘不堪的神情。 源氏對他說道:「今宵不談往事,請你裝作一概不知的模樣。為欲掩飾不知實情者的耳目,我們只當作世間普通的著裳儀式可也。」內大臣答道:「承蒙關懷如此周到,無言可以答謝。」於是舉杯共飲。內大臣停杯言道:「隆情厚誼,世無其例,使我感謝不盡。惟籠閉至今,一向瞞我,又教我不得不恨啊!」遂吟詩云: 「漁人遭禁閉,久隱在磯頭。 今日方浮海,安能不怨尤?」① ﹛① 漁人比喻玉鬘。﹜ 他終於不能自製,在人前流下淚來。玉鬘因諸大臣聚集簾內,羞澀不能作答。源氏答道: 「長年飄泊後,寄跡渚邊頭。 藻屑誠微賤,漁人不要收。① 這怨尤未免太無理了。」 ﹛① 藻屑比喻玉鬘。漁人比喻內大臣。渚邊比喻源氏家。﹜ 內大臣也說:「誠然誠然。」此外無言可說,就走出簾外去了。 此時諸親王以下諸人,悉數集中在簾外。其中有許多是戀慕玉鬘的人。他們看見內大臣入內久不退出,不知為了何事,大家都在疑訝。只有內大臣的公子柏木中將及弁少將,約略知道實情。兩人想起了以前偷偷地向玉鬘求愛之事,深悔不該,且喜未成事實。弁少將向柏木耳語:「幸虧不曾公開!」柏木答道:「源氏太政大臣脾氣特異,愛幹奇離古怪之事。恐怕他想同秋好皇后一般對待她吧?」兩人各述己見,源氏全都聽到。他對內大臣說:「暫時還得請你小心處理,以免引起世人譏評。尋常之人,萬事都可放心,即使胡行亂為,亦不受人注目。但我的事情與你的事情,會引起世人種種議論,以致平添煩惱。此次之事,情節奇離,非尋常可比。務請鄭重從事,慢慢地使外人逐漸看慣,方為妥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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