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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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公子想道:「此人身上何以毫無半點缺陷呢?」他覺得這一點反而令人難以忍受了。雖然相逢,匆促之間豈能暢敘?惟願永遠同宿於暗夜之中。但春宵苦短,轉瞬已近黎明。惜別傷離,真有「相見爭如不見」之感。公子吟道: 「相逢即別夢難繼, 但願融身入夢中。」 藤壺妃子看見他飲淚吞聲之狀,深為感動,便答詩云: 「縱使夢長終不醒, 聲名狼藉使人憂。」 她那憂心悄悄之狀,實在引人同情,教人憐惜。此時王命婦已將公子的衣服送來,催他回去了。 源氏公子回到二條院私邸,終日臥床飲泣。寫了慰問信送去,王命婦回來說她是照例不看的。此雖是常有之事,但公子心中更增煩惱。他只是茫茫然地沉思冥想,宮中也不去朝覲,在私邸籠閉了兩三天。想起父皇或許會擔心他又生病了,心中不免惶恐。藤壺妃子也悲歎自己命苦,病勢加重了。皇上屢次遣使催她早日回宮,但她無意回去。她覺得此次病狀與往常不同,私下尋思:莫非是懷孕了?心中更覺煩悶,不知今後如何是好,方寸繚亂了。 到了夏天,藤壺妃子更加不能起床了。她懷孕已有三個月,外表已可分明看出。眾侍女也都談起。但妃子對此意外宿緣,只覺得痛心。別人全然不知道底細,都驚詫道:「有喜三個月了,為什麼還不奏聞?」此事藤壺妃子自己心中分明知道。此外只有妃子的乳母的女兒弁君,因經常服侍入浴,妃子身上一切情況她都詳細知道;還有牽線的王命婦當然知道。她們都覺得此事不比尋常,但也不敢互相談論。王命婦想起自己的牽線造成了這樣的結果,覺得這也是不可避免的前世宿緣,人的命運真不可知啊!向宮中奏聞,只說因有妖魔侵擾,不能立刻看出懷孕徵候,所以遲報。外人都信以為真。皇上知道妃子懷孕,更加無限地憐愛她了。問訊的使者不絕于路。藤壺妃子只是憂愁惶恐,鎮日耽於沉思。 卻說中將源氏公子做了一個離奇古怪的夢,便召喚占夢人前來,叫他詳夢。豈知判語是公子所意想不到的怪事①。那占夢人又說:「此福緣中含有凶相,必須謹防。」源氏公子覺得此事不妙,便對占夢人說:「這不是我做的夢,是別人做的夢。在你的判語尚未應驗之前,決不可向外人宣揚!」他心中卻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從此心緒不寧。後來聽到了藤壺妃子懷孕的消息,方才悟道:「原來那夢所暗示的是這件事!」他覺得更加戀戀不捨,便千言萬語地囑託王命婦,要和妃子再見一面。但王命婦想起了以往的事,心中異常恐懼。況且今後行事更加困難,竟毫無辦法。以前源氏公子還可偶爾得到妃子片言隻語的回音,此後完全音信斷絕了。 ﹛① 指源氏應做天子之父。﹜ 到了七月裡,藤壺妃子回宮。久別重逢,皇上見了她覺得異常可愛,恩寵不可限量。她的腹部稍稍膨大,因懷孕嘔吐而面容消瘦,然而另有一種無可比擬的嬌豔之相。皇上照舊朝朝夜夜住在藤壺妃子宮中。時值早秋,管弦絲竹之興漸漸濃厚起來,便時時宣召源氏公子來御前操琴吹笛。源氏公子努力隱忍,然而不可遏制的熱情不免時時外露。藤壺妃子暗察他的心事,好生憐惜,心中便有無限思量。 且說北山僧寺裡的老尼姑,病情好轉,回京城來了。源氏公子探得了她的住處,時時致信問候。老尼姑的回信總是謝絕之辭,這也是當然之理。近幾月來,為了藤壺妃子之事,源氏公子心事重重,無暇他顧,所以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到了暮秋時分,源氏公子寂寞無聊,常常憂愁歎息。有一天月白風清之夜,難得心情好轉,便出門去訪問他的情婦。天空忽然降下一番時雨。要去的地方是六條京極,從宮中到那裡,似覺路程很遠。途中看見一所荒蕪的邸宅,其中古木參天,陰氣逼人。一向刻不離身的惟光言道:「這便是已故按察大納言①的邸宅。前些日子我因事經過此地,乘便進去訪問,聽那少納言乳母說:那老尼姑身體衰弱,毫無希望了。」 ﹛① 是紫姬的外祖父,老尼姑的丈夫。﹜ 源氏公子說:「很可憐啊!我該去慰問一下,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現在就叫人進去通報吧。」惟光便派一個隨從進去通報,並且吩咐他:但言公子是專誠來訪的。隨從走進去,對應門的侍女說:「源氏公子專誠前來拜訪師姑。」侍女吃驚地答道:「啊呀,這怎麼好呢!師姑近日病勢沉重,不能見客呀!」但她又想:就此打發他回去,畢竟是失禮的。便打掃起一間朝南的廂房來,請公子進來坐憩。 侍女稟告公子:「敝寓異常穢陋,蒙公子大駕光臨,多多委屈了!倉促不及準備,只得就在此陋室請坐,乞恕簡慢之罪!」源氏公子覺得這地方的確異乎尋常。便答道:「我常想前來問候。只緣所請之事,屢蒙見拒,故爾躊躇未敢相擾。師姑玉體違和,我亦未能早悉,實甚抱歉。」老尼姑命侍女傳言道:「老身一向疾病纏綿。今大限將至,猥蒙公子親臨慰問,不能親起迎候為歉。前所囑一節,倘公子終不變心,則且待年事稍長之後,定當令其前來忝列後房。老身棄此伶仃弱女而去,亦不能瞑目往生西方也。」老尼姑的病房離此甚近,她那淒涼的話聲,源氏公子斷斷續續地聽到。但聽見她繼續說道:「真不敢當啊!要是這孩子到了答謝的年齡就好了。」 源氏公子聽了這話,頗為感動,便說:「若非情誼深摯,我豈肯抛頭露面,在人前作此熱狂之態?不知有何宿緣,偶爾一見,便傾心相慕。此真不可思議之事,定是前生早有註定也。」接著又說:「今日特地奉訪,倘就此辭去,未免掃興。但願一聞小姐天真爛漫之嬌音,不知可否?」侍女答道:「此事實難奉命,姑娘無知無識,目下正在酣睡呢。」 此時但聞鄰室足音頓頓,傳來說話的聲音:「外婆,前些日子到寺裡來的那個源氏公子來了!您為什麼不去見他?」眾侍女困窘了,連忙阻止她:「靜些兒!」紫兒卻說:「咦?外婆說過的:『見了源氏公子,病就好起來了。』所以我告訴她呀!」她這樣說,自以為學會了一句聰明話。源氏公子聽了覺得很有意思,但恐眾侍女無以為顏,只裝作沒聽見。他鄭重地說了一番問候的話,即便告辭。心中想道:「果然還是一個全不懂事的孩子。但以後可以好好地教養起來。」 次日,源氏公子寫了一封誠懇的信去慰問。照例附著一張打成結的小紙,上面寫道: 「自聞雛鶴清音唳, 葦裡行舟進退難。 所思只此一人。」他故意模仿孩子的筆跡,卻頗饒佳趣。眾侍女說:「這正好給姑娘當習字帖呢。」少納言乳母代為覆信道:「辱承慰問,不勝感戴。師姑病勢轉重,今日安危難測,現已遷居山寺。眷顧之恩,恐只能于來世報答了!」源氏公子看了回信不勝惆悵。此時正值衰秋夕暮,源氏公子近來為了藤壺妃子之事,心緒繚亂。紫兒與藤壺妃子有血統關係,因此他的謀求之心更加熱切了。他回想起老尼姑吟「薤露將消未忍消」那天傍晚的情況,覺得這紫兒很可憐愛。轉念一想,求得之後,是否會令人失望,心中又感不安。便獨吟道: 「野草生根通紫草, 何時摘取手中看?」① ﹛① 野草比喻紫兒,紫草比喻藤壺妃子。兩人有姑侄關係,故曰「根通」。紫兒這個名字,便是根據這首詩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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