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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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公子道:「此間花蔭景色甚美,若不稍稍休憩而匆匆歸去,未免遺憾。」便相將在岩石蔭下青苔地上環坐,舉杯共飲。一旁山泉輕瀉,形成瀑布,饒有佳趣。頭中將探懷取出笛來,吹出一支清澄的曲調。左中弁用扇子按拍,唱出催馬樂「聞道葛城寺,位在豐浦境……」之歌①。這兩人都是矯矯不群的貴公子。而源氏公子病後清減,倦倚岩旁,其丰姿之秀美,蓋世無雙,使得眾人注視,目不轉睛。有一個隨從吹奏篳篥,又有吹笙的風流少年。僧都親自抱了一張七弦琴來,對公子說:「務請妙手操演一曲,如蒙俯允,山鳥定當驚飛。」他懇切地勸請。源氏公子說:「心緒紊亂,深恐不能成聲。」但也適當地彈了一曲,然後偕眾人一同上道。 ﹛① 催馬樂《葛城》全文:「聞道葛城寺,位在豐浦境。寺前西角上,有個榎葉井。白玉沉井中,水底深深隱。此玉倘出世,國榮家富盛。」見《續日本紀》。﹜ 公子去後,此間無知無識的僧眾及童孺,也都傷離惜別,歎息流淚;何況寺中老尼姑等人,她們從來不曾見過如此俊秀的美男子;相與讚歎道:「這不像個塵世間的人。」僧都也說:「唉,如此天仙化人,而生在這穢濁扶桑的末世,真乃何等宿緣!想起了反而令人心悲啊!」便舉袖拭淚。那女孩的童心中,也贊慕源氏公子的美貌。她說:「這個人比爸爸還好看呢!」侍女們說:「那麼,姑娘做了他的女兒吧!」她點點頭,仿佛在想:「若得如此,我真高興!」此後每逢弄玩具娃娃或畫畫,總是假定一個源氏公子,替他穿上美麗的衣服,真心地愛護他。 且說源氏公子回京,首先入宮參見父皇,將日來情狀稟告。皇上看見公子消瘦了許多,甚是擔心,便探問老僧如何祈禱、治病,如何奏效等情況。公子一一詳細複奏。皇上說:「如此看來,此人可當阿闍梨了。他的修行功夫積得如此之深,而朝廷全未聞知。」對這老僧十分重視。此時左大臣入宮覲見。他見了源氏公子,對他說道:「本來我也想到山中迎接,聽說公子是微行的,恐有不便,因此未果。今後當靜靜地休息一兩天。」接著又說:「現在我就送你回邸吧。」源氏公子不想赴葵姬家,但情不可卻,只得退朝前往。左大臣將自己的車子給源氏公子乘坐,自己坐在車後。源氏公子體察左大臣如此體貼入微的一片苦心,心中不勝抱歉。 左大臣家知道源氏公子即將返邸,早有準備。源氏公子久不到此,但見洞房清宮,佈置得猶如玉樓金屋,萬般用品,無不齊備。但葵姬照例躲避,並不立刻出來迎接。經左大臣百般勸誘,好容易出來相見。然而只是正襟危坐,身體一動也不動。端正嚴肅,猶如故事畫中的美女。公子想道:「我想罄談胸中觀感,或敘述山中見聞,但願有人答應,共同欣賞才好。可是這個人不肯開誠解懷,一味疏遠冷淡。相處年月越久,彼此隔閡越深,真教人好生苦悶!」便開言道:「我希望看到你偶爾也能有家常夫婦親睦之相,至今未能如願。我近日患病,痛苦難堪。你對我絕不理睬,向來如此,原不足怪,但心中不免怨恨。」 葵姬過了一會才答道:「你也知道不理睬是痛苦的麼?」說著,向他流目斜睇,眼色中含有無限嬌羞,顏面上顯出高貴之美。公子說:「你難得說話,一開口就教人吃驚。『不理睬是痛苦的』,是情婦說的話,我們正式夫妻是不該說的。你一向對我態度冷淡,我總希望你回心轉意,曾經用盡種種方法。可是你越來越嫌惡我了。罷了罷了,只要我不死,且耐性等候吧。」說罷,便走進寢室去了。但葵姬並不立刻進去。公子已經倦于談話,歎息數聲,便解衣就寢。心緒不快,不欲再與葵姬交語,便裝作想睡的樣子,卻在心中尋思世間種種事情。 他想:「那個細草似的女孩,長大起來一定非常可愛。但老尼姑以為年齡不稱,也是有理之言。現在要向她求愛,倒是一件難事。我總得想個法子,輕鬆愉快地將她迎接到這裡來看著她,可以朝朝暮暮安慰我心。她的父親兵部卿親王,品貌的確高尚優美。但並無豔麗之相。何以此人生得如此豔麗,使人一望而知其為藤壺妃子的同族呢?想是同一母后血統之故吧?」因有此緣,更覺戀戀不捨,便嘔心瀝血地考慮辦法。 次日,源氏公子寫信給北山的老尼姑。另有一信給僧都,也約略談及此事。給老尼姑的信中說道:「前日有請,未蒙惠允。因此惶恐,不敢詳訴衷情,實甚遺憾。今日專函問候。小生此心,實非尋常之人可比。倘蒙俯察下懷,三生有幸。」另附一張打成結的小紙,上面寫道: 「山櫻倩影縈魂夢, 無限深情屬此花。 常恐夜風將此花吹散也。」手筆之秀美,自不必說。只此小巧的包封,在這老年人看來也覺得香豔綺麗,令人目眩。老尼姑收到了這封信,甚是狼狽,不知如何答覆才好。終於寫了回信:「前日偶爾談及之事,我等視為一時戲言。今蒙特地賜書,教人無可答覆。外孫女年齡幼稚,連《難波津之歌》①也還寫不端正,其實難於奉命。況且: 山風多厲櫻易散, 片刻留情不足憑。 這一點教人擔心。」僧都的回信,旨趣與老尼姑大致相同。源氏公子好生不樂。 ﹛① 昔日日本兒童習字之初,必書《難波津之歌》。歌云:「遼闊難波津,寂寞冬眠花;和煦陽春玉,香豔滿枝枒。」難波津是古地名,今大阪。﹜ 過了兩三天,公子召見惟光,吩咐道:「那邊有一個人,叫作少納言乳母的,你去找她,同她詳細談談。」惟光心中想道:「我這主子在女人上面的用心,真是無孔不入啊!連這無知無識的黃毛丫頭也不肯放過。」他回想那天傍晚隱約看到的那女孩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便帶了公子的信去見那僧都。僧都蒙公子特地賜書,心甚感激。惟光便提出要求,和少納言乳母會了面。他把公子的意思,以及自己所看到的大體情況,詳詳細細地告訴了這乳母。惟光原是個能言善辯之人,這番話說得頭頭是道。但是老尼姑那裡的人都想:姑娘實在是個毫不懂事的小孩,源氏公子為什麼對她用心呢?大家覺得奇怪。源氏公子的信寫得非常誠懇,其中說道:「她那稚拙的習字,我也想看看。」照例另附一張打成結的小紙,上面寫道: 「相思情海深千尺, 卻恨蓬山隔萬重。」 老尼姑的答詩是: 「明知他日終須悔, 不惜今朝再三辭。」 惟光帶了回信,如實複告源氏公子:「且待老尼姑病癒,遷回京邸之後,再行奉複。」源氏公子心中悵惘。 卻說那藤壺妃子身患小恙,暫時出宮,回三條娘家休養。源氏公子看見父皇為此憂愁歎息,深感不安。但一方面又頗想乘此良機,與藤壺妃子相會。因此神思恍惚,各戀人處都無心去訪。無論在宮中或在二條院私邸,總是晝間悶悶不樂,沉思夢想,夜間則催促王命婦①,要她想辦法。王命婦用盡千方百計,竟不顧一切地把兩人拉攏了。此次幽會真同做夢一樣,心情好生悽楚!藤壺妃子回想以前那樁傷心之事,覺得抱恨終天,早已決心誓不再犯;豈料如今又遭此厄,思想起來,好不愁悶!但此人生性溫柔敦厚,靦腆多情。雖然傷心飲恨,其高貴之相終非常人可比。 ﹛① 以後文看王命婦以前曾經引導源氏與藤壺妃子幽會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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