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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到了十月裡,皇上即將行幸朱雀院離宮。當天舞樂中的舞人,都選用侯門子弟、公卿及殿上人中長於此道之人。故自親王、大臣以下,無不忙於演習,目不暇給。源氏公子也忙於演習。忽然想起了遷居北山僧寺的老尼姑,許久不曾通信,便特地遣使前去問候。使者帶回來的只有僧都的信,信中說道:「舍妹終於上月二十日辭世。會者必離,生者必滅,固屬人世之常道。然亦良可悲悼。」源氏公子看了此信,痛感人生之無常。他想起老尼姑所懸念的那個女孩,不知怎麼樣了。孤苦無依,定然戀念這已死的外祖母吧。他和自己的母親桐壺更衣永別時的情狀,雖然記憶不清,還可隱約回想。因此他對這紫兒十分同情,誠懇地遣使弔唁。少納言乳母答謝如儀。

  紫兒忌期過後①,從北山遷回京邸。源氏公子聞此消息,便在幾天之後擇一個閒暇的黃昏,親自前去訪問。但見邸內荒涼沉寂,人影寥寥,想見那可憐的幼女住在這裡多麼膽怯啊!少納言乳母照例引導公子到朝南的那間廂房裡請坐,啼啼哭哭地向公子詳述姑娘孤苦伶仃之狀,使得公子涕淚滿襟。

  ﹛① 外祖母的喪服三個月,忌期三旬。﹜

  少納言乳母說:「本當送姑娘到她父親兵部卿大人那裡去。可是已故的老太太說:『她媽媽生前認為兵部卿的正妻冷酷無情。現在這孩子既非全然無知無識,卻又未解人情世故,正是個不上不下之人。將她送去,教她夾在許多孩童之間,能不受人欺侮?』老太太直到臨死還為此事憂愁歎息呢。現在想來,可慮之事的確甚多。因此之故,承蒙公子不棄,有此一時興到之言,我等也顧不得公子今後是否變心,但覺在此境況之下的確很可感謝。只是我家姑娘嬌憨成性,不像那麼大年紀的孩子,只有這一點放心不下。」

  源氏公子答道:「我幾次三番表白我的衷心誠意,決非一時興到之言,你又何必如此過慮呢?小姐的天真爛漫之相,我覺得非常可憐可愛。我確信此乃特殊之宿緣。現在勿勞你等傳達,讓我和小姐直接面談,如何?

  弱柳纖纖難拜舞,
  春風豈肯等閒回?

  就此歸去,豈不掃興?」少納言乳母說:「辜負盛情,不勝惶恐。」便答吟道:

  「未識春風真面目,
  低頭拜舞太輕狂。

  此乃不情之請!」

  源氏公子看見這乳母應對如流,心情略覺暢快,便朗吟「猶不許相逢」的古歌①。歌聲清澈,眾青年侍女聽了感入肺腑。

  ﹛① 此古歌載《後撰集》,歌云:「焦急心如焚,無人問苦衷。經年盼待久,猶不許相逢。」﹜

  此時紫兒為戀念外祖母,正倒在床上哭泣。陪伴她玩耍的女童對她說:「一個穿官袍的人來了。恐怕是你爸爸呢。」紫兒就起來,走出去看。她叫著乳母問道:「少納言媽媽!穿官袍的人在哪裡?是爸爸來了麼?」她一邊問,一邊走近乳母身邊來,其聲音非常可愛。源氏公子對她說:「不是爸爸,是我。我也不是外人。來,到這裡來!」紫兒隔簾聽得出這就是上次來的那個源氏公子。認錯了人,很難為情,便依傍到乳母身邊去,說:「去吧,我想睡覺。」

  源氏公子說:「你不要再躲避了。就在我膝上睡覺吧。來,走近來些!」少納言乳母說:「您看,真是一點也不懂事的。」便將這小姑娘推近源氏公子這邊去。紫兒只是呆呆地隔著帷屏坐著。源氏公子把手伸進帷屏裡,摸摸她的頭髮。那長長的頭髮披在軟軟的衣服上,柔順緻密,感覺異常美好。他便握住了她的手。紫姬看見這個不相熟的人如此親近她,畏縮起來,又對乳母說:「我想睡覺呀!」用力把身子退進裡面。

  源氏公子便乘勢跟著她鑽進帷屏裡面去,一面說:「現在我是愛護你的人了,你不要討厭我!」

  少納言乳母困窘地說:「啊呀,太不像樣了!無論對她怎樣說,都沒有用的啊。」

  源氏公子對乳母說:「對她這樣年幼的人,我還能把她怎樣呢?只是要表白我的一片世間無例的真心。」

  天上下雪珠了,風猛烈起來,夜色十分淒慘。源氏公子說:「如此人跡稀少、荒涼寂寞的地方,如何住得下去!」說著,流下淚來,竟不忍拋舍而去,便對侍女們說:「把窗子關起來!今夜天氣可怕,讓我也來值夜吧。大家都到這裡來陪伴姑娘!」便像熟人一般抱了這小姑娘走進寢台的帳幕裡去了。眾侍女看了都發呆,覺得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怪事!尤其是那個少納言乳母,她覺得情形不妙,非常擔心。但又不便聲張,只有唉聲歎氣。這小姑娘心裡害怕得很,不知如何是好,渾身發抖,那柔嫩的肌膚感到發冷。

  源氏公子看到這狀態,覺得也很可愛。他緊緊地抱住這個僅穿一件夾衫的小姑娘,自己心中卻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便輕言細語地對她說:「你到我那裡去吧。我那裡有許多美麗的圖畫,還有許多玩偶。」他講的都是孩子們愛聽的話,態度非常溫存。因此紫兒的幼小的心漸漸地不感到害怕了;可是總覺得很狼狽。她不能入睡,只是局促不安地躺著。

  狂風通夜不息。眾侍女悄悄地互相告道:「今晚如果源氏公子不來,我們這裡多麼害怕!要是姑娘年紀和公子相稱,多麼好呢!」少納言乳母替姑娘擔心,緊緊地坐在她身旁。後來風漸漸停息了。源氏公子要在天沒有亮之前回去,此時他心中覺得仿佛是和情人幽會之後一般。便對乳母說:「我看了姑娘的樣子,覺得非常可憐。尤其是現在,我覺得片刻也捨不得她了。我想讓她遷居到我二條院的邸內來,好朝夜看到她。這種地方怎麼可以常住呢?你們真好大膽!」乳母答道:「兵部卿大人也說要來迎接她去。且過了老太太斷七①之後再說吧。」公子說:「兵部卿雖然是她父親,可是一向分居,全同他人一樣生疏吧。我今後一定做她的保護人。我對她的愛,比她父親真心得多呢。」他說過之後,摸摸紫兒的頭髮,起身告辭,還是屢次回頭,依依不忍遽去。

  ﹛① 斷七,即人死後七七四十九日。﹜

  門外朝霧彌漫,天空景色幽奇,遍地濃霜,一白無際。源氏公子對景尋思:此刻倘是真的幽會歸來,這才夠味。但現在終覺美中不足。他想起了一個極秘密的情婦,她家就在這歸途上。便在那裡停車,叫人去敲門。然而裡面沒有人聽見。計無所出,便叫一個嗓子好些兒的隨從在門外唱起詩歌來:

  「朝寒霧重香閨近,
  豈有過門不入人?」

  連唱了兩遍,裡面走出一個口齒伶俐的侍女來,回答道:

  「霧重朝寒行不得,
  蓬門不鎖任君開。」

  吟畢就進去了。以後不再有人出來。源氏公子覺得就此回去,不免乏味。然而天色漸明,教人見了不便,就不進門去,匆匆回二條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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