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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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想:『這個人如此順從我,戰戰兢兢地防止失卻我的歡心。我如果對她懲戒一番,恐嚇一下,她的嫉妒之癖也許會改去,不再嚕蘇了。』實際上我的確忍無可忍了。於是又想:『我若向她提出:從此斷絕交往,如果她真心嚮往於我,一定可以懲戒她的惡癖吧。』我就裝出冷酷無情的樣子來。她照例生氣,怨恨滿腹。我對她說:『你如此固執,即使宿緣何等深厚,也只得從此絕交,永不再見。如果你情願今朝和我訣別,盡請吃你的無名之醋吧。但倘要做久長夫妻,那麼即使我有不是之處,你也該忍耐,不可認真。只要你改去了你的嫉妒之心,我便真心愛你。今後我也會升官晉爵,飛黃騰達。那時你作了第一夫人,也不同凡俗了。』我自以為這番話說得高明,便得意忘形,信口開河。 「豈知這女子微微一笑,回答道:『你現在一事無成,身微名賤,要我耐心等待你的發跡,我毫無痛苦。但倘要我忍受你的薄倖,靜候你的改悔,則日月悠長,希望渺茫,卻是我所最感痛苦的!那麼現在就是訣別的時候了。』她的語氣異常強硬。我也憤怒起來,厲聲說了許多痛恨的話。這女子並不讓步,拉過我的手去,猛力一咬,竟咬傷了我一根手指。我大聲叫痛,威嚇她道:『我的身體受了摧殘,從此不能參與交際,我的前程被你斷送了。我還有何面目見人?只有入山削髮為僧了!那麼今天就和你永別吧。』我屈著受傷的手指走出門去,臨行吟道: 『屈指年來相契日, 瑕疵豈止妒心深? 今後你不能再怨恨我了吧。』那女子聽了,終於哭起來,答道: 『胸中數盡無情恨, 此是與君撒手時。』 雖然如此贈答,其實大家不想永別,只是此後一段時期,我不寄信與她,暫且遊蕩他處。 「有一天,正是臨時祭①預演音樂的那天,夜深時分,雨雪紛飛。諸人從宮中退出,各自歸家。我左思右想,除了那女子的住處之外,無家可歸。在宮中借宿一宵,也太乏味;到另外那個裝腔作勢的女子那裡去過夜,又難得溫暖。於是想起了那個女子,不知道她後來作何感想,不妨順便前去一探。便撣撣衣袖上的雪珠,信步前往。到了門口,又躡手躡腳,覺得不好意思進去。繼而一想,今宵寒夜相訪,往日的怨恨大約可解除了吧,便毅然直入。一看,壁間燈火微明,大熏籠上烘著些軟軟的厚厚的日常衣服,帷屏②高高揭起,仿佛今宵正在專候。我覺得很好,心中自鳴得意。但她本人不在,只留幾個侍女管家。她們告訴我:『小姐今晚在她父親那裡宿夜。』原來自從那事件發生之後,她並未吟過香豔的詩歌,也沒有寫過言情的書信,只是默默地籠閉在家。 ﹛① 臨時祭是節日之一,或稱賀茂臨時祭,於十一月內第二個酉日舉行,前幾天預先演習音樂。 ﹜ ﹛② 帷屏是置於貴婦人座側以障隔內外之用具:在台座上豎立兩根高約三四尺的細柱,柱上架一長條橫木,在這橫木上掛五幅垂布(冬天用熟絹,夏天用生絹或斜紋織物等)。﹜ 「我覺得敗興,心中想道:難道她是有意叫我疏遠她才那樣嫉妒的麼?然而並無確實證據,也許是由於心情不快而胡亂猜測的吧。向四周一看,替我預備的衣服,染色和縫紉都比以前更加講究,式樣比以前更加稱心。足見決絕之後,她還是忠心地為我服務。現在雖不在家,卻並非全然和我絕交。這天晚上我終於沒有見到她。但是此後我多次向她表明心跡,她並不疏遠我,也不躲避得使我沒處尋找。她溫和地對待我,絕不使我難堪。有一次她說:『你倘還像從前一樣浮薄,恕我不能忍受。你倘改過自新,安分守己,我便和你相處。』我想:她話雖如此,豈肯和我決絕,我再來懲治一下吧。我不回答她今後改不改,但用盛氣凌人的態度對付她。不料這女子大為悲傷,終於鬱鬱地死去了。我深深領會,此類無心的惡戲,是千萬做不得的! 「我現在回想,這真是一個可以委託一切的賢妻。無論瑣屑之事或重大之事,同她商量,她總有高明見解。此外,講到洗染,她的本領不亞于裝點秋林的立田姬①。講到縫紉,她的妙手不劣于銀河岸邊的織女姬。在這些方面她也是全才呢。」 ﹛① 立田姬是司秋的女神,秋林紅葉是她染成的。﹜ 他說到這裡,耽於回憶,無限感傷。頭中將接口說: 「織女姬的縫紉技術,姑置不論,最好能像她和牛郎那樣永締良緣。你那個本領不亞于立田姬的人,實在不可多得啊!就像變幻無常的春花秋葉,倘色彩不合季節,渲染不得其法,也不會受人欣賞,只得白白地枯死。何況才藝兼備的女性,在這世間實在很難求得。這品定真不容易啊!」他用這話來慫恿,左馬頭就繼續講下去: 「再說,同時我還有一個相好的女子。這女子人品很好,心地也誠實,看來很有意思。詩歌也會作,字也會寫,琴也會彈,手很妙,口齒伶俐,處處可以看出來。相貌也說得過去。我把那嫉妒女子家裡作為經常的宿處,有時偶爾悄悄地到這個女子家裡去過夜,覺得很可留戀。那嫉妒女子死後,我一時茫然若失,悲哀痛惜,覺得也是枉然,便常常親近這女子。日子一久,就發見這個人略有浮華輕薄之處,教人看不慣。我覺得靠不住,就逐漸疏遠她。這期間她似乎另有了情夫。 「十月裡有一天,月白風清之夜,我正要從宮中退出,有一個殿上人招呼我,要搭我的車子。這時候我正想到大納言①家去宿夜,這貴族說:『今晚有一個女子在等候我,要是不去,我心裡怪難過的。』我就和他同車出發。我那個女子的家,正好位在我們所要經過的路上。車子到了她家門口,我從土牆坍塌之處望見庭中一池碧水,映著月影,清幽可愛。過門不入,豈不大殺風景?豈知這殿上人就在這裡下車,我也悄悄地跟著下車了。他大約是和這女子有約的,得意揚揚地走進去,在門旁廊沿上坐下了,暫時賞玩月色。庭中殘菊經霜,顏色斑斕,夜風習習,紅葉散亂,景色頗有情趣。 ﹛① 此大納言是否左馬頭之父,不詳。﹜ 「這貴族便從懷中取出一支短笛,吹了一會,又信口唱起催馬樂來:『樹影既可愛,池水亦清澄……』①這時候室內發出美妙的和琴②聲,敢是預先調好弦音的吧,和著歌聲,流暢地彈出,手法的確不壞!這曲調在女子手上委婉地彈奏,隔簾聽來,好似現代樂器的聲音,與目前的月夜景色十分調和。 ﹛① 催馬樂是一種民謠。《飛鳥井》云:「投宿飛鳥井,萬事皆稱心。樹影既可愛,池水亦清澄。飼料多且好,我馬亦知情。」 ﹜ ﹛② 和琴是日本固有的琴,狀似箏,但只有六弦。﹜ 「這殿上人大為感動,走近簾前,說了些令人不快的話:『庭中滿地紅葉,全無來人足跡啊!』然後折了一枝菊花,吟道: 『琴清菊豔香閨裡, 不是情郎不肯留。 打攪了。』接著又說:『再三聽賞不厭的人來了,請你盡情地獻技吧。』女的被他如此調情,便裝腔作勢地唱道: 『笛聲怒似西風吼, 如此狂夫不要留!』 他倆就這麼說著情話,那女子不知道我聽得很生氣,又彈起箏來了,她用南呂調奏出流行的樂曲,雖然手法靈敏,不免有些刺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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