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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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馬頭詳談縱論,終無定見,不禁感慨歎息。過後又說:「如此看來,還不如不講門第高下,更不談容貌美醜,但求其人性情不甚乖僻,為人忠厚誠實,穩重溫和,便可信賴為終身伴侶。此外倘再添些精彩的才藝,高尚的趣致,更是可喜的額外收入。即使稍有不如人之處,也不會強求補充吧。只要是個忠誠可靠的賢內助,外表的風情趣致後來自會增添。 「世間更有一種女子:平時嬌豔羞澀,即使遭逢可恨可怨之事,亦隱忍在心,如同不見,外表裝出冷靜之態。到了悲憤填胸、無計可施之時,便留下無限淒涼的遺言、哀傷欲絕的詩歌、令人懷念的遺物,逃往荒山僻處或天涯海角去隱遁了。我兒時聽侍女們誦讀小說,聽到此種故事,總覺得異常悲傷,這真是可歌可泣之事,使我不禁掉下淚來。但是現在回想,這種人也太過輕率,不免矯揉造作了。目前雖有痛苦之事,但拋撇了深恩重愛的丈夫,不體諒他的真心實意而逃隱遠方,令人困惑莫解。借此試探人心,這行徑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也可謂無聊之極了。只因聽見旁人讚揚道:『志氣好高啊!』感傷之餘,便毅然決然地削髮為尼。立志出家之初,心懷澄澈,對俗世毫無留戀。 「後來相知者來訪,見面時說道:『唉,可憐啊!沒想到你竟有這決心!』丈夫情緣未斷,聞得她出家的消息,不免流淚。侍女老媽子們見此情狀,便對她說:『老爺真心憐愛您呢,出家為尼,太可惜了。』這時候她伸手摸摸削短的額發,自覺意氣沮喪,悵惘無聊,不禁雙眉緊鎖了。雖然竭力隱忍,但一旦墮淚之後,每每觸景生情,不能自製。於是後悔之心,日漸滋長。佛見此狀,定當斥為穢濁凡胎。這不徹底的出家,反會墮入惡道,倒不如從前委身濁世的好呢。有的前世因緣較深,尚未削髮之時,即被丈夫尋獲,相偕同歸,幸未為尼;然而事後回思,每感不快,此舉就變成了怨恨的源泉!不拘好壞,既已成為夫妻,無論何時,必須互相容忍諒解,這才不失為宿世因緣。但是一旦發生此事,今後夫婦雙方,都不免互相顧忌,心中已有隔閡了。 「更有一種女子,看見丈夫略把愛情移向他人,便懷恨在心,公然和丈夫離居,這也是下愚之策吧。男子即使稍稍移愛他人,但回想新相知時的熱愛,還能眷戀舊情。此心可能使夫婦重新言歸於好;如今懷恨離居,此心便起動搖,終於消失,從此情緣斷絕了。總之,無論何事,總宜沉著應付:丈夫方面倘有可怨之事,宜向他暗示我已知道;即使有可恨之事,亦應在言語中隱約表示而勿傷感情。這樣,丈夫對她的愛情便可挽回過來。在多數情況之下,男子的負心是全靠女子的態度來治療的。然而女子如果全不介意,聽其放恣,雖然丈夫可以自由自在而感謝妻子的寬大,但女子取這態度,亦不免過於輕率吧。那時這男子就像不系之舟,隨波逐流,漫無歸宿,才真是危險的。你道是與不是?」 頭中將聽了這話,點頭稱是,接著說道:「如今有這樣的事,女子真心愛慕男子的俊秀與溫柔,而男子有不可信賴的嫌疑,這就成了一大問題。這時候女子認為只要自己沒有過失,寬恕丈夫的輕薄行為,不久丈夫自必回心轉意。可是事實並不如此。那麼只有這樣:即使丈夫有違心的行為,女子惟有忍氣吞聲,此外沒有別的辦法了。」說到這裡,他想起自己的妹妹葵姬恰恰符合此種情況;但見源氏公子閉目假寐,並不做聲,自覺掃興,心中好不怏怏。 於是左馬頭當了裁判博士,大發議論。頭中將想聽到這優劣評判的結果,熱心地慫恿他講。他就說: 「且將別的事情來比擬吧:譬如細木工人,憑自己的匠心造出種種器物來。如果是臨時用的玩賞之物,其式樣沒有定規,那麼隨你造成奇形怪狀,見者都認為這是時勢風尚,有意改變式樣以符合流行作風,是富有趣味的。但倘是重要高貴的器物,是莊嚴堂皇的裝飾設備,有一定的格式的,那麼倘要造得盡善盡美,非請教真正高明的巨匠不可。他們的作品,式樣畢竟和普通工人不同。 「又如:宮廷畫院裡有許多名畫家。選出他們的水墨畫稿來,一一比較研究,則孰優孰劣,一時實難區別。可是有個道理:畫的倘是人目所不曾見過的蓬萊山,或是大海怒濤中的怪魚的姿態,或是中國深山猛獸的形狀,又或是眼所不能見的鬼神的相貌等等,這些都是荒唐無稽的捏造之物,盡可全憑作者想像畫出,但求驚心駭目,不須肖似實物,則觀者亦無甚說得。但倘畫的是世間常見的山容水態、目前的尋常巷陌,附加以熟悉可親、生動活現的點景;或者是平淡的遠山景象,佳木蔥蘢,峰巒重疊:前景中還有籬落花卉,巧妙配合。這等時候,名家之筆自然特別優秀,普通畫師就望塵莫及了。 「又如寫字,並無精深修養,只是揮毫潑墨,裝點得鋒芒畢露,神氣活現;約略看來,這真是才氣橫溢、風韻瀟灑的墨寶。反之,真才實學之書家,著墨不多,外表並不觸目;但倘將兩者共陳並列,再度比較觀看,則後者自屬優勝。 「雕蟲小技,尚且如此;何況人心鑒定。依我愚見,凡應時的賣弄風情、表面的溫柔旖旎,都是不可信賴的。現在我想講講我的往事,雖是色情之談,也要奉屈一聽。」 他說著,移身向前,坐得靠近些。此時源氏公子也睜開眼睛,不再假寐了。頭中將大感興趣,兩手撐住面頰,正對著左馬頭,洗耳恭聽。這光景正像法師登壇宣講人世大道,教人看了發笑。但在此時,各人罄吐肺腑之言,毫不隱諱了。左馬頭就開始講: 「早先,我職位還很低微的時候,有一個我所鍾情的女子。這女子,就像剛才說的那樣,相貌並不特別漂亮。少年人重色,我無意娶此人為終身伴侶。我一面與此人交往,一面頗覺不能滿意,又向別處尋花問柳,這女子就嫉妒起來。我很不高興,心想:你氣量寬大些才好,如此斤斤計較地懷疑於我,實在討厭!有時又想:我身份如此微賤,藐不足數,而這女子對我絕不看輕,如此重視,真是難為她了!於是我的行為自然檢點起來,不再浮蹤浪跡。 「她的能耐真不錯呢:即使是她所不擅長的事,為了我就不惜辛苦地去做。即使是她所不甚得意的藝能,也決不落後地努力下工夫。凡事都盡心竭力地照顧我,絲毫也不違背我的心願。我雖認為她是個好勝的人,但她總算順從我,態度日益柔和了。她惟恐自己相貌不揚,因而失卻我的歡心,便勉力修飾;又恐被人看見,有傷郎君體面,便處處顧慮,隨時躲避。總之,無時不刻意講究自己的打扮。我漸漸看慣,覺得她的心地也真不壞。只是嫉妒一事,卻使我不能堪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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