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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光陰荏苒,桐壺更衣死後,每次舉行法事,皇上必派人弔唁,撫慰優厚。雖然事過境遷,但皇上悲情不減,無法排遣。他絕不宣召別的妃子侍寢,只是朝朝暮暮以淚洗面。皇上身邊的人見此情景,也都憂愁歎息,泣對秋光。只有弘徽殿女禦等人,至今還不肯容赦桐壺更衣,說道:「做了鬼還教人不得安寧,這等寵愛真不得了啊!」皇上雖然有大皇子侍側,可是心中老是記惦著小皇子,不時派遣親信的女官及乳母等到外家探問小皇子情況。

  深秋有一天黃昏,朔風乍起,頓感寒氣侵膚。皇上追思往事,倍覺傷心,便派韌負①命婦②赴外家存問。命婦於月色當空之夜登車前往。皇上則徘徊望月,緬懷前塵:往日每逢花晨月夕,必有絲竹管弦之興。那時這更衣有時彈琴,清脆之音,沁人肺腑;有時吟詩,婉轉悠揚,迥非凡響。她的聲音笑貌,現在成了幻影,時時依稀仿佛地出現在眼前。然而幻影即使濃重,也抵不過一瞬間的現實呀!

  ﹛① 京中武官有左右近衛、左右衛門、左右兵衛,共稱六衛府。近衛府負責警衛皇宮之門內,左右近衛府的長官稱大將,次官稱中將、少將,三等官稱將監,四等官稱將曹。左右近衛大將、中將等,略稱左近大將、右近中將、右大將、左中將等。中將、少將亦稱佐、助等。衛門府負責警衛皇宮之門外,左右衛門府的長官稱督,次官稱佐、權佐,三等官稱大尉、少尉。衛門府又特稱韌負司,其佐、尉稱韌負佐、韌負尉。兵衛府負責警衛皇宮之門外,並巡檢京中。其官名與衛門府同。 ﹜
  ﹛② 當時宮中較下級之女官或貴族家的侍女,均以其父或其夫之官名來稱呼。﹜

  韌負命婦到達外家,車子一進門內,但見景象異常蕭條。這宅子原是寡婦居處,以前為了撫育這珍愛的女兒,曾經略加裝修,維持一定的體面。可是現在這寡婦天天為亡女悲傷飲泣,無心治理,因此庭草荒蕪,花木凋零。加之此時寒風蕭瑟,更顯得冷落淒涼。只有一輪秋月,繁茂的雜草也遮它不住,還是明朗地照著。

  命婦在正殿①南面下車。太君接見,一時悲從中來,哽咽不能言語,好容易啟口:「妾身苟延殘喘,真乃薄命之人。猥蒙聖眷,有勞冒霜犯露,駕臨蓬門,教人不勝愧感!」說罷,淚下如雨。命婦答道:「前日典侍來此,回宮複奏,言此間光景,傷心慘目,教人肝腸斷絕。我乃冥頑無知之人,今日睹此情狀,亦覺不勝悲戚!」她躊躇片刻,傳達聖旨:「萬歲爺說:『當時我只道是做夢,一直神魂顛倒。後來逐漸安靜下來,然而無法教夢清醒,真乃痛苦不堪。何以解憂,無人可問。擬請太君悄悄來此一行,不知可否?我又掛念小皇子,教他在悲歎哭泣之中度日,亦甚可憐。務請早日帶他一同來此。』萬歲爺說這番話時,斷斷續續,飲淚吞聲;又深恐旁人笑他怯弱,不敢高聲。這神情教人看了實在難當。因此我不待他說完,便退出來了。」說罷,即將皇上手書呈上。太君說:「流淚過多,兩眼昏花,今蒙寵賜宸函,眼前頓增光輝。」便展書拜讀:

  ﹛① 當時貴族的宮殿式住宅中的正屋亦稱正殿。﹜

  「邇來但望日月推遷,悲傷漸減,豈知歷時越久,悲傷越增。此真無可奈何之事!幼兒近來如何?時在念中。不得與太君共同撫養,實為憾事。今請視此子為亡人之遺念,偕同入宮。」

  此外還寫著種種詳情。函末並附詩一首:

  「冷露淒風夜,深宮淚滿襟。
  遙憐荒渚上,小草太孤零。」

  太君未及讀完,已經泣不成聲了。後來答道:「妾身老而不死,命該受苦。如今面對松樹①,尚且羞愧;何況九重宮闕,豈敢仰望?屢蒙聖恩宣慰,不勝銘感。但妾自身,不便冒昧入宮。惟竊有所感:小皇子年齒尚幼,不知緣何如此穎悟,近日時刻想念父皇,急欲入宮。此實人間至情,深可嘉憫。——此事亦望代為啟奏。妾身薄命,此間乃不吉之地,不宜屈留小皇子久居也……」

  ﹛① 松樹常用作長壽的象徵,故如此說。﹜

  此時小皇子已睡。命婦稟道:「本當拜見小皇子,將詳情複奏。但萬歲爺專候回音,不便遲歸。」急欲告辭。

  太君道:「近來悼念亡女,心情鬱結,苦不堪言。頗思對知己之人罄談衷曲,俾得略展愁懷。公餘之暇,務請常常惠臨,不勝盼感。回思年來每次相見,都只為歡慶之事。此次為傳遞此可悲之書柬而相見,實非所望。都緣妾身命薄,故遭此苦厄也。亡女初誕生時,愚夫婦即寄與厚望,但願此女為門戶增光。亡夫大納言彌留之際,猶反復叮囑道:『此女入宮之願望,務必實現,切勿因我死而喪失銳氣。』我也想到:家無有力之後援人,入宮後勢必遭受種種不幸。只因不忍違反遺囑,故爾令其入宮。豈料入侍之後,荷蒙主上過分寵倖,百般憐惜,無微不至。亡女也不敢不忍受他人種種不近人情之侮辱,而周旋於群妃之間。不料朋輩妒恨之心,日積月累,痛心之事,難於盡述。憂能傷人,終於慘遭夭死。昔日之深恩重愛,反成了怨恨之由。——唉,這原不過是我這傷心寡母的胡言亂道而已。」太君話未說完,一陣心酸,泣不成聲。此時已到深夜了。

  命婦答道:「並非胡言亂道,萬歲爺也如此想。他說:『我確是真心愛她,但也何必如此過分,以致驚人耳目?這就註定恩愛不能久長了。現在回想,我和她的盟誓,原來是一段惡因緣!我自信一向未曾做過招人怨恨之事。只為了此人,無端地招來了許多怨恨。結果又被拋撇得形單影隻,只落得自慰乏術,人怨交加,變成了愚夫笨伯。這也是前世冤孽吧!』他反復申述,淚眼始終不幹。」她這番話絮絮叨叨,難於盡述。

  後來命婦又含淚稟告道:「夜已很深了。今夜之內必須回宮複奏。」便急忙準備動身。其時涼月西沉,夜天如水;寒風掠面,頓感淒涼;草蟲亂鳴,催人墮淚。命婦對此情景,留戀不忍遽去,遂吟詩道:

  「縱然伴著秋蟲泣,
  哭盡長宵淚未幹。」

  吟畢,還是無意登車。太君答詩,命侍女傳告:

  「哭聲多似蟲鳴處,
  添得宮人淚萬行。

  此怨恨之詞,亦請代為奏聞。」此次犒賞命婦,不宜用富有風趣之禮物。太君便將已故更衣的遺物衣衫一套、梳具數事,贈與命婦,藉留紀念。這些東西仿佛是專為此用而遺留著的。

  隨伴小皇子來此的眾年輕侍女,人人悲傷,自不必說。她們在宮中看慣繁華景象,覺得此間異常淒涼。她們設想皇上悲痛之狀,甚是同情,便勸告太君,請早日送小皇子入宮。太君認為自己乃不潔之身,倘隨伴小皇子入宮,外間定多非議。而若不見此小皇子,即使暫時之間,也覺心頭不安。因此小皇子入宮之事,一時未能斷然實行。

  命婦回宮,見皇上猶未就寢,覺得十分可憐。此時清涼殿庭院中秋花秋草,正值繁茂。皇上裝作觀賞模樣,帶著四五個性情溫雅的女官,靜悄悄地閒談消遣。近來皇上晨夕披覽的,是《長恨歌》畫冊。這是從前宇多天皇命畫家繪製的,其中有著名詩人伊勢①和貫之②所作的和歌③及漢詩。日常談話,也都是此類話題。此時看見命婦回宮,便細問桐壺更衣娘家情狀。命婦即將所見悲慘景象悄悄奏聞。皇上展讀太君複書,但見其中寫道:「辱承錦注,誠惶誠恐,幾無置身之地。拜讀溫諭,悲感交集,心迷目眩矣。

  嘉蔭凋殘風力猛,
  劇憐小草不勝悲。」

  ﹛① 伊勢姓藤原,是十世紀中有名女歌人,乃三十六歌仙之一,著有《伊勢集》。 ﹜
  ﹛② 貫之姓紀,亦十世紀中名歌人,曾與紀友則、凡河內躬恒、壬生忠岑編撰《古今和歌集》。 ﹜
  ﹛③ 和歌即日本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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