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二四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的下午,他發現老兩口在花園裡一棵梣樹的陰影裡昏昏欲睡。他們就像鮑格林畫中的老夫老妻,手握手在花棚裡打盹兒。陽光、睡意、衰老壓在他們身上,把他們壓倒,已經有大半個身子埋在另一個世界的夢中了。他們的脈脈溫情,雙手的接觸,肉體發出快要熄滅的暖氣,這都是生命最後的微光……克裡斯托夫的來訪使他們非常高興,仿佛又回到了過去。他們談起了往事。事情離得越遠,反倒越清晰。亞諾喜歡談話,但他忘了人的名字,亞諾太太就提醒他。她自己不說話,更喜歡聽人家談;但當年的形象保存在她無言的心中,栩栩如生;有時,往事會閃現出來,就像清溪中的鵝卵石,歷歷可數。有一個形象,克裡斯托夫從她親切多情地瞧著他的眼睛中看出來了;但兩個人都沒有說出奧利維的名字。老亞諾對他的妻子表現出笨拙而動人的關懷,怕她受涼或者發燒;他母雞孵蛋一般不安地瞧著她憔悴的臉,她臉上疲倦的笑容卻盡力要他放心。

  克裡斯托夫望著他們,不免有動於衷,甚至有點羡慕……白頭到老。愛老伴甚至愛上了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印痕。兩人細數鬢斑:「這些小小的皺紋,眼角上的,鼻子邊的,我都記得,我看到臉皺起來,我知道什麼時候皺的。這些灰白的頭髮一天天變色了,跟著我,也有點是為了我,唉!一天天變白了!這張文雅的臉受到疲勞和苦難的摧殘,浮腫了,發紅了。和我同甘苦、共衰老的靈魂,我更愛你了!每一條皺紋都是一支往日的樂曲。」……可愛的老人,肩並肩度過了漫長的一生,又要肩並肩安眠在平靜的長夜裡!看到他們使克裡斯托夫又喜又悲。啊!就是這樣,生和死多麼可愛!

  等他再見到葛拉齊亞時,不免談起這次外省之行。他並沒有說見到老兩口的感情。但她在他臉上看得出來。他說話的時候若有所思。有時,他會轉過頭去,不說話了。她瞧著他,微微一笑,感到了他內心的不安。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回到臥房,不免沉思默想起來。她重溫了克裡斯托夫講過的事,但看到的形象不是在栲樹下昏昏欲睡的老兩口,而是她朋友說不出口的熱烈期望。她的心裡也洋溢著愛情。上床熄燈之後,她想道:「不錯,這是荒唐的,荒唐的,甚至是有罪的。怎能失掉這樣幸福的機會呢?世界上還有什麼快樂事比得上使你心愛的人幸福嗎?……怎麼!難道我愛上他了?」

  她不說話,感情激動地聽見自己的心回答:「是的,我愛他。」

  就在這時,隔壁孩子的臥房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沙啞的乾咳。葛拉齊亞豎起了耳朵:自從孩子病後,她總是心緒不寧。她問他。他不回答,只是繼續咳嗽。她跳下床去,趕到他身邊來。他不高興,發出呻吟,說不舒服,邊說邊咳。

  「哪裡不舒服?」

  他不回答,只是哼哼唧唧。

  「好寶貝,告訴我,哪裡不舒服?」

  「我不知道。」

  「是這裡嗎?」

  「是的。不是。我不知道。到處都不舒服。」

  說到這裡,他又重新咳了起來,咳得厲害,有點過分。葛拉齊亞嚇壞了;她感到孩子是勉強咳出來的,但一見他出了汗,喘著氣,又怪自己冤枉了他。她抱著孩子,說些好話,他似乎安靜了;但只要她想走開,他馬上又咳起來。她只好留在他床頭,打著冷戰,因為孩子不肯讓她去穿衣服,他要她握住他的手,他拉住她的手不放,一直等到他睡著了才罷。那時,她才又去躺下,渾身冰冷,心情不安,累得要命。這樣,她已經不可能繼續她的沉思默想了。

  孩子有種特異功能,能看出母親的思想。我們往往發現——但到這種程度的人很少——血統相同的人有天生的才能:他們用不著面對親人,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他們是從無數看不見的跡象中猜到的。這種天生的本領由於共同的生活而加強了,在利昂納羅這樣存著壞心眼兒的孩子身上,顯得特別敏銳。他想損人利己,所以眼明心亮。他恨克裡斯托夫。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孩子會厭惡某個沒有得罪過他的人?這往往是出自偶然。只要一個孩子有一天自以為開始恨某個人了,就會習以為常;你越和他講理,他越固執己見,結果反倒弄假成真。但有時,有些理由太深奧了,超過了孩子的理解,他連猜都猜想不到……

  從最初見到克裡斯托夫的日子算起,貝萊尼伯爵的兒子就對他母親熱愛的男人懷有敵意。人家認為葛拉齊亞打算嫁給克裡斯托夫,他的直覺都能準確感到。從那時起,他就不斷地監視他們。他老是隔在他們兩個人中間。只要克裡斯托夫一來,他就不肯離開客廳;或者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會想方設法,冷不防來個突然襲擊。還有更甚的是:他母親一個人在想克裡斯托夫時,他卻會坐到她的身邊,偵察她的內心活動。他會看得她不好意思,幾乎會羞紅了臉,只好站起來說些傷害克裡斯托夫的話。她叫他不要說。他偏要說下去。如果她要罰他,他就生病來嚇唬她。這是他從小就用慣了的萬無一失的伎倆。有時他挨了罵,一心只想報復,就脫了衣服,躺在磚地上,讓自己傷風感冒。

  有一次,克裡斯托夫帶來了一部音樂作品,那是給葛拉齊亞的生日禮物,利昂納羅卻把手稿拿走,不知道搞到哪裡去了。後來才在一個木頭櫃子裡找到,已經撕成碎片。葛拉齊亞實在忍不住,痛駡了孩子一頓。於是,他又哭又叫,跺腳,打滾,大發其神經病。葛拉齊亞嚇壞了,又是擁抱又是懇求,只好他要什麼,就答應什麼。

  從這一天起,他成了主宰,因為他知道他是主子,並且反復運用過這行之有效的武器。誰也搞不清楚他發神經病有幾分真,幾分假。後來,他不只是在不順心的時候用這個辦法來報復,只要他母親和克裡斯托夫打算在一起度過一個晚上,他就不肯安分守己。有時,甚至因為無事可做,或要惹人注意,試試他的力量大到什麼地步,他也玩這個危險的把戲。他極端靈巧,會發明稀奇古怪、神經兮兮的花招:有時晚餐吃到一半,他忽然抽搐發抖,不是打翻杯子,就是打破盤子;有時上樓梯,他的手緊緊抓住欄杆,手指發僵,說是放鬆不了;要不然,又說腰身痛得像有針紮,就在地上打滾,口裡大叫大嚷;再不然,還會憋得喘不過氣來。自然,最後他假戲真做,得了一場神經病。他的工夫並沒有白費。克裡斯托夫和葛拉齊亞都嚇壞了。他們在一起安靜地談話、讀書、奏樂,這些良辰美景——這些不必破費的幸福,卻都破壞得一乾二淨了。

  小壞蛋要隔很久才肯松鬆手,不是因為玩累了,就是恢復了孩子氣,或是想起了別的事。(現在,他有把握拖垮對方。)

  於是,他們趕快利用時機。這樣偷來的每個小時都是特別寶貴的,因為他們不敢肯定時間能否利用到頭。他們覺得彼此多麼親近啊!為什麼不能一直這樣呢?……一天,葛拉齊亞自己也承認有這種遺憾。克裡斯托夫抓住她的手。

  「對呀!為什麼不呢?」他問道。

  「你明白,我的朋友。」她無可奈何地微笑著說。

  克裡斯托夫明白。他明白她為了兒子犧牲了他們兩人的幸福;他明白利昂納羅撒的謊並沒有瞞過她,然而,她還是心疼兒子;他明白家庭感情的盲目自私使最好的女人毫無保留地為平庸的不肖子女獻出了自己的忠誠,結果對那些不是她的骨肉至親,卻更值得她熱愛的人,反而不剩什麼了。雖然克裡斯托夫很惱火,雖然他有時恨不能消滅這個破壞他們生活的小妖精,但他還是一言不發,忍氣吞聲,心裡明白葛拉齊亞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於是,他們兩個都犧牲自己,不再怪人,怪也沒用。雖然他們沒有得到應得的幸福,但心靈的結合卻是無法剝奪的。共同的犧牲使他們的心比肉體連接得更緊。兩個人互相交心,放下自己的包袱,分擔朋友的痛苦,這樣,甚至痛苦也變成了快樂。克裡斯托夫叫葛拉齊亞為「知心人」。他對她不隱瞞自己的弱點,自尊心受傷的痛苦,並且過分地悔恨交加;於是,她就微笑著勸她孩子氣重的朋友不要顧慮太多。他甚至向她承認了物質上的困難。然而,他又堅決不許她提供任何援助,堅決不接受她的任何東西。這是他自尊心的最後一道防線,他堅決不許她突破。既不能給朋友的生活增加福利,她就想方設法給他帶來價值更高百倍的溫存體貼。他感到脈脈溫情縈回在他周圍的空氣中。每天早上他還沒有睜開眼睛,每天夜裡他的眼睛還沒有閉上,他都先要默默祈禱,為愛情祝福。而她呢,在她醒來的時候,或者躺在床上,幾個小時不睡的夜裡(那是常有的事),她就想:「我的朋友在想我吧。」

  於是,內心平靜了。

  葛拉齊亞的身體不行了。她經常臥床,或者好幾天都躺在一張長椅子上。克裡斯托夫每天來陪她談天,念書,看他的新作品。那時她就從躺椅上起來。她的腳有點腫,一瘸一拐地走到鋼琴前,彈他帶來的樂曲。這是她能給他的最大樂趣。在他培養過的學生當中,她和賽西爾是最有天分的。但賽西爾是天生有音樂感,卻幾乎不瞭解音樂,而對葛拉齊亞,音樂是一種優美而和諧的語言,她能懂得其中的含義。她完全不知道生活中和藝術中的兇神惡煞,只是傾吐自己心靈中的智慧之光。她的光輝滲入了克裡斯托夫的心靈。他朋友的演奏使他更能理解自己朦朦朧朧表達了的熱情。他閉著眼睛,聽著她彈,握著她的手,跟著她走進了自己思想的迷宮。通過葛拉齊亞的心靈,他生活在音樂中,並且和她的心靈合而為一了。這種神秘的結合又產生了新的音樂作品,那是他們生命交流的成果。一天,他把他們兩人心靈交織的一本樂曲獻給她時說:「我們的孩子。」

  無論他們是合是分,時時刻刻兩顆心靈都在交流;在幽靜的老房裡他們度過了甜蜜的黃昏,葛拉齊亞的形象在背景的襯托下似乎相得益彰,悄聲細語的僕人對她忠誠而親切,他們把對女主人的敬意也轉移了一點到克裡斯托夫身上。兩個人同聽時間消逝的歌聲,同看生命的波濤滾滾而去,成了一種樂趣……葛拉齊亞弱不禁風的身體給他們的幸福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她雖然有病,但是頭腦清醒,使潛伏的痛苦反倒增加了魅力。她成了他「親愛的、有病的、容光煥發、楚楚動人的女朋友」。有幾天晚上,他剛走出她的大門,忽然心中熱情洋溢,等不及第二天見面再說,就寫起信來了: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葛拉齊亞……

  他們這樣安靜地過了幾個月,以為一直可以這樣過下去。孩子似乎把他們忘了;他的心不在他們身上。但是幾個月後,他又回來找麻煩了,並且再也不肯放鬆。這個小魔鬼一心要把母親和克裡斯托夫拆散。他又搞起鬼把戲來,他並沒有事先想好,而是隨興所至,日復一日,想到什麼壞事就做什麼。他不管壞事會帶來什麼惡果;他只顧自己消愁解悶,不惜折磨別人。他不斷逼葛拉齊亞離開巴黎,到很遠的地方去旅行。葛拉齊亞沒有力氣和他爭。再說,醫生也勸她到埃及去。她應該避免在北方過冬。折磨她的事太多了:最近幾年精神上的打擊,一直對兒子的健康擔心,長期的猶豫不決,唯恐洩露自己內心的鬥爭,因為使朋友難過而自己難過。克裡斯托夫為了不增加他猜得到的苦惱,雖然眼見分別的日子越來越近,卻一點也不流露自己的苦惱,也不設法推遲她動身的日期;他們兩個人都裝作平心靜氣,結果弄假成真,雙方互相感染,的確變得心平氣和了。

  日子到了。那是九月的一個早上。他們早在七月中就一同離開了巴黎,到安加第納去過他們最後的幾個星期,那裡離他們六年前重逢的地方很近。

  五天來他們都沒有出去,雨一直下個不停,他們只好待在旅館裡過孤獨的日子,大部分旅客都走了。最後一天早上,雨總算停了,但山還籠罩在雲霧中。孩子們和僕人坐第一輛馬車先走。她也要動身了。他送她到了彎曲的山路急轉直下的陡坡,下面看得見意大利平原。濕氣滲透了車篷。他們緊緊靠著,都不說話,甚至也不互相看一眼。周圍是半明半暗的奇景!……葛拉齊亞的呼吸在她的面紗上凝成了氤氳的霧氣。他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套裡面溫暖的小手。他們的臉靠近了。他隔著潮濕的面紗,吻了她可愛的嘴唇。

  在山路轉彎的地方,他下了車,馬車走進了雲霧中,看不見了。但他還聽得見滾滾的車輪聲和嘚嘚的馬蹄聲。大片的白霧飄過草原。枝丫交錯的樹網上滴下了水珠,像是淚水。沒有一點風。大霧使生命窒息了。克裡斯托夫站住,透不過氣來……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成了過去。

  他在濃霧中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又走上了大路。對於一個不會過時的人,什麼都不會成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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