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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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葛拉齊亞受不了克裡斯托夫發號施令的樣子;有一兩次,為了表示獨立性,她偏偏要和克裡斯托夫對著幹。然後,她又後悔;夜裡怪自己沒使他快樂;她內心的愛遠遠超出她表示的感情;她覺得他們的友情是最美的生活。兩個性格不同的情人不在一起的時候,反而更加相愛,這是平常的事。其實,如果說是誤解分開了他們的命運,那錯誤也不像克裡斯托夫真心實意想的那樣一切都得怪他自己。即使是葛拉齊亞從前最愛克裡斯托夫的時候,她會嫁給他嗎?她也許把生命獻給他,但她會樂意和他共同生活一輩子嗎?她知道(她小心在意不向克裡斯托夫承認),她知道她愛丈夫,即使到了今天,丈夫使她受了這麼多痛苦之後,她還是愛他的,而對克裡斯托夫卻從來沒有這樣愛過。心靈的秘密,肉體的秘密,說出來難為情,只好瞞著心愛的人,免得傷他的心,也是為了憐憫自己…… 克裡斯托夫是個男子漢,猜不透女人的心;但有時一閃念之間,也會隱約看出他最愛的女人並不在乎他——因此,不能完全指望任何人,任何人。他的愛情並不因此有所改變,甚至也不感到痛苦。葛拉齊亞的心平氣和籠罩著他。他不會反抗了。人生啊!你拿不出來的東西,怎麼能怪你呢?難道不能給人就不美麗,就不聖潔了?《蒙娜麗莎》的微笑不能給人,不是一樣可愛嗎? 克裡斯托夫長時間凝視著他朋友美麗的臉,看到了許多過去的和未來的事情。在他孤獨生活的漫長歲月裡,他東奔西走,說得少而看得多,學會了從女人臉上猜出她的內心,因為面部表情是千百年來塑成的豐富而複雜的語言,比口頭語要複雜一千倍。民族精神都表現在臉上……面部的線條和嘴裡說的話永遠形成對比!一個年輕女人的側影,輪廓鮮明,幹脆利落,像英國畫家伯恒·瓊斯繪的肖像,有悲劇味;啃噬她內心的仿佛是一種秘密的熱情,妒忌,莎士比亞劇中的痛苦……但一開口卻原形畢露,不過是一個小市民,蠢得像個字紙簍,自私自利,賣弄風情,庸俗不堪,根本不會使人想到她的肉體有那種勾魂的力量。然而,這種熱情,這種強烈的吸引力,的確是在她身上。總有一天,情感和力量會用什麼形式表現出來呢?是表現為貪得無厭,爭風吃醋,精力旺盛,還是病態的狠毒?誰也預料不到。甚至可能還沒表現出來,就傳給下一代了。但是這種力量盤旋在一個民族頭上,就像命運一樣。 葛拉齊亞也肩負著這份遺產的重擔,這是古老家族遺留下來的、最不容易中途消失的品質。至少她自己知道。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知道自己的弱點,才能成為民族性的主人,至少成為心靈的嚮導——民族性和你是血肉相連的,就像你坐的船一樣——要費力才能使命運成為你的工具,由你利用,就像船帆由你張開或者降下,因風而異一般。葛拉齊亞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得見不止一個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而聲調都是她熟悉的。但她的心靈健全,能使不和諧的聲音融化,她的理性之手能化腐朽為神奇,把不協調的聲音組成一首和諧而深入人心的樂曲。 可惜我們不能把精華遺傳給下一代。 葛拉齊亞有兩個孩子:女兒奧洛拉十一歲,長得像母親,不如母親美,有點鄉氣,腿有點瘸;她脾氣好,親熱而快活,身體健康,只有好心卻沒有天分,老是懶洋洋的,什麼事也不做。克裡斯托夫喜歡她。看到她在母親身邊,他能欣賞到雙重生命的魅力,仿佛同時看到了兩個不同時代的葛拉齊亞……那是同一根枝丫上的兩朵花:是達·芬奇筆下的聖母馬利亞和聖祖母安娜,同樣微笑的兩副面孔。你一眼看到了女性美的春花秋葉;這既美麗又淒涼,因為你對花謝花飛無可奈何……一顆熱情而純潔的心同時愛上兩個姊妹或母女兩人,這是不足為怪的。克裡斯托夫愛他情人的女兒,就是在女兒身上看到了母親。她的每一個笑容,每一滴眼淚,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難道不是在回憶她睜開眼睛以前的生命,在宣告她閉目長眠以後的生命嗎? 小男孩利昂納羅只有九歲。他比姐姐漂亮得多,也精靈得多,挖空了心思,消耗了生命,外表像父親,很聰明,會出壞主意,會作假討好。大大的藍色眼睛,長長的金黃頭髮,像女孩子皮膚蒼白,呼吸很輕,神經兮兮有點病態。他一有機會,就能把壞事變成好事,因為他生來會做戲,善於利用別人的弱點,令人驚訝。葛拉齊亞對他偏愛,因為母親自然會寵一個身體不大好的孩子——還因為身心健康的女人特別牽掛身心有毛病的兒子(因為母親受壓抑的生命在兒子身上體現出來了)。兒子不容置疑地使母親回想起叫她悲喜交集的父親,她可以瞧他不起,但還是愛他。這種靈魂深處令人心醉的奇花異草,是在潛意識陰暗的溫室中不斷生長的。 雖然葛拉齊亞小心在意,對兩個孩子同樣溫柔體貼,不偏不倚,奧洛拉還是覺得她偏心,並且不大高興。克裡斯托夫猜到了她的感覺,她也猜到了克裡斯托夫的,本能使兩個人接近了。而在克裡斯托夫和利昂納羅之間卻潛伏著反感,雖然孩子過分討好,轉彎抹角來掩飾他的感情——克裡斯托夫還是不能接受,覺得難堪。他內心在鬥爭,勉強自己去愛別人的孩子,把他當作自己和情人所生的那樣,要愛得甜美無比。他不願意看出利昂納羅做壞事的本性,那會使他想起另外一個「男人」;他一心一意只想在孩子身上看到葛拉齊亞的靈魂。葛拉齊亞看得更清楚,她對兒子不抱任何幻想,但反倒更愛他了。 然而,幾年來潛伏在兒子身上的疾病發作了,而且是肺病。葛拉齊亞下決心帶利昂納羅去阿爾卑斯山的療養院。克裡斯托夫要陪她去。她怕人說閒話,打消了他的主意。他見她這樣重視俗套,不免難過。 她走了,把女兒留在珂勒蒂家裡。不久,她就感到了孤獨得可怕,療養院的病人只談自己的病,無情的大自然冷眼看著病人。葛拉齊亞離開了療養院,帶兒子租了間小木頭房子。高山沒有使他減輕病情,反而加重了利昂納羅的病。他發高燒。好幾夜葛拉齊亞急得要命。克裡斯托夫在遠方憑敏銳的直覺也感到了,雖然他的朋友沒寫信告訴他;因為自尊心不許她鬆口;其實,她多麼希望克裡斯托夫就在身邊;但誰叫她當初不許他來呢?現在也不好意思承認:「我挺不住了。我需要你呀……」 一天晚上,她站在木頭房子外面的走廊裡,在蒼茫的暮色毫不留情地折磨人心的時候,她看見……她以為看見在登山車站的小路上……來了一個男人。他走得很快;走走停停,猶疑不決,背有點駝。他抬起頭來瞧瞧木頭房子。她趕快進去,免得給他看見;她把雙手壓在胸前,心情激動得笑了。雖然她不信教,卻跪了下來,把臉埋在兩條胳膊之間,想要感謝什麼人……然而,他沒有進來。她轉身回到窗口,躲在窗簾後面向外看。那個男人站住了,背靠著木柵欄,就在木頭房子門外,不敢進來。而她呢,心裡比他還亂,微笑著輕聲說:「來吧……來吧……」 到底,他決定拉響門鈴了。她已經到了門口,把門打開。他的眼睛好像一只怕要挨打的狗,說道:「我來了……原諒我……」 她對他說:「謝謝你來了!」 於是,她承認了她多麼盼望他來。 克裡斯托夫幫她照顧孩子,孩子的病越來越重了。他把心都放在病人身上。病人卻對他表示厭惡,不再隱瞞自己的憎恨,說些狠毒的話。克裡斯托夫把一切都歸罪於病。他從來沒有現在這樣耐心。他們在孩子床邊過了好幾個痛苦的日子,尤其是在危急的那一夜,利昂納羅看來快不行了,卻居然得救了。那時對於他們純粹是幸福——兩個人守著睡熟的孩子——忽然一下,她站了起來,披上大衣,戴上風帽,拉著克裡斯托夫出去,在路上,在雪中,在靜夜裡,在寒星下,她靠在他懷裡,沉醉地呼吸著平靜的寒氣。他們難得說個三言兩語,根本不提愛情。只是回到門口時,她才對他說:「我親愛的,親愛的朋友!……」眼睛因為孩子得救而閃爍出幸福的光輝。 就是這樣,他們覺得他們的關係聖潔了。 經過了長時間的恢復期,她回到巴黎,在帕西區租了一棟小房子,不再管人家說長道短。為了她的朋友,她覺得敢於面對流言蜚語了。從此以後,他們的日子過得這樣親密,她認為不必膽小怕事,偷偷摸摸,躲躲閃閃,仿佛有什麼不可告人似的。至於閒言碎語,那是不可避免的。於是,她一天任何時候都接待克裡斯托夫;常和他在一起,散步、看戲,在大家面前親熱地談話。沒有誰懷疑他們這對情人了。連珂勒蒂也認為他們太惹人注目。葛拉齊亞只是微微一笑,不讓她說下去,還是我行我素。 然而,她並不讓克裡斯托夫對她有什麼新的權利。他們並沒有超越朋友的界限;他對她說話還是同樣地又尊敬又親熱。兩人之間用不著隱瞞什麼,一切都互相商量;不知不覺,克裡斯托夫仿佛成了一家之長:葛拉齊亞對他言聽計從。在療養地過了一個冬天之後,她不再是老樣子了;在這以前,她的身體一直健康,但憂慮和疲勞使她經受了嚴重的考驗。心靈也感覺到了同樣的影響。雖然偶爾還會像從前那樣任性,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更認真、更深思熟慮的態度,經常想要表示好心好意,想要學習,想避免使人痛苦的願望。克裡斯托夫的脈脈溫情,無私的精神,純潔的心靈,使她的心也變軟了;她打算有朝一日要滿足他的夢想,給予他不敢再追求的幸福:做他的妻子。 自從遭到她的拒絕之後,他再也沒有舊話重提,也認為不該再提了。但他對這個不可能實現的希望,總是覺得遺憾。不管他多麼尊重他女朋友的話,她對婚姻不抱任何幻想的說法並不能使他信服;他堅決認為兩個全心全意、深深相愛的人如果結合的話,那是人生幸福的頂峰——等他重新見到亞諾老兩口的時候,他感到的遺憾又死灰復燃了。 亞諾太太五十多歲。她的丈夫六十五六。兩個人看起來還要老得多。他發了胖。她卻乾瘦,有點皮包骨頭;從前已經那樣單薄,現在更是弱不禁風。亞諾退休以後,他們住在外省,和時代沒有什麼聯繫,只有每天送來的報紙才會打破小城的沉寂和他們沉睡的生活,給他們帶來遲到的世外信息。有一次,他們在報上看到克裡斯托夫的名字。亞諾太太給他寫了幾行親熱的短信,略微有點客套,對他取得的榮譽表示高興。他也不寫回信通知他們,立刻就坐上火車到外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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