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八五


  「怎麼?讓他留在黑暗的屋子裡!安娜!真見鬼!快點燈!」

  克裡斯托夫這樣虛弱,覺得這樣難堪,一聽到這個不悅耳但是親熱的聲音,真是有如久旱逢甘雨。他抓住了主人伸出來的手。燈也拿來了。兩個人互相瞧著。布勞恩個子矮小,臉色通紅,鬍鬚又黑又硬,亂蓬蓬、髒兮兮的,戴著眼鏡的雙眼流露出了好心好意,額頭寬而凹凸不平,滿臉皺紋,受過折磨,但是沒有表情,頭髮貼在腦殼上,中間分開,一直分到後頸窩。他長得非常醜,但克裡斯托夫瞧著他,握著他的手,卻得到了安慰。布勞恩並不掩飾他感到的意外。

  「天呀!他變得多厲害!怎麼會這樣!」

  「我從巴黎來。」克裡斯托夫說,「我是逃出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在報上看到的,報上說你被捕了。謝天謝地!我們都在為你擔心呢,安娜和我。」

  他打斷了話頭,對克裡斯托夫指著那個把他帶進門的沉默寡言的面孔說:「這是我的妻子。」

  她還站在房門口,手裡拿著一盞燈。一張不聲不響的臉,一個撅著的下巴。燈光照在她的棕色頭髮上,映出了橙黃色的反光,還照在她沒有光彩的臉頰上。她向克裡斯托夫伸出手來,姿勢顯得生硬,胳膊肘還緊貼著身子;他握手時沒有瞧她。他支持不住了。

  「我來……」他要解釋,「我想,你們也許會……如果不大打攪……會讓我住一天……」

  布勞恩不等他說完。

  「一天!……二十天,五十天,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你在這個地方,你就住我們家裡;我希望你住得久些。這是我們的光榮,我們的福氣。」

  這些親熱的話使克裡斯托夫喜出望外。他撲倒在布勞恩懷裡。

  「我親愛的克裡斯托夫,我親愛的克裡斯托夫,」布勞恩說,「他哭了……哎呀!這是怎麼啦?……安娜!安娜!快來!他暈倒了……」

  克裡斯托夫倒在主人懷裡。幾個鐘頭以來,他一直覺得要昏厥,現在頂不住了。

  等他再睜開眼睛時,身子已經躺在一張大床上。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從打開的窗戶裡流了進來。布勞恩俯下身子看著他。

  「對不起。」克裡斯托夫結結巴巴地說,掙扎著要坐起來。

  「他這是餓壞了!」布勞恩喊道。

  他的妻子走了出去,拿了一個杯子回來,給他喝水。布勞恩扶住他的頭。克裡斯托夫恢復了一點生氣。但他與其說是饑餓,不如說是疲倦;所以頭一倒在枕頭上,又睡著了。布勞恩和妻子看著他,見他只是需要休息,就離開了房間。

  這種睡眠似乎可睡上幾年——難以忍受,又使人難受,好像沉在湖底的鉛砣。日積月累的疲勞,奇形怪狀的幻象,年深月久地在門外等待意志衰退,就一擁而入,把人壓垮。他想醒過來,但是渾身發燒,筋疲力盡,消融在一片混沌的黑夜裡;他聽到鐘永遠在敲半點;他不能呼吸,不能思索,不能動彈;仿佛綁住了手腳,塞住了嘴巴,拋在水裡,就要淹死;他要掙扎,反而沉到水底……黎明總算來了,來得太遲,因為下雨而灰濛濛的。可怕的高燒使他精力衰竭,現在燒退了;但他的身子依然壓在一座大山腳下。他醒了。醒和睡都可怕……

  「為什麼還要睜開眼睛?為什麼要醒過來?為什麼不像可憐的小奧利維一樣長眠地下……」

  他仰面躺在床上,動也不動,雖然這個姿勢很累;他的胳膊和腿都沉重得像石頭。他仿佛在墳墓中。灰暗的光線。幾滴雨水打在窗玻璃上。花園裡有一隻鳥發出了幾聲哀鳴。啊!生活的苦難!多麼無用!多麼無情!……

  時光慢慢流逝。布勞恩進來了。克裡斯托夫沒有轉過頭來。布勞恩看見他睜大眼睛,高興得叫他;但克裡斯托夫憂鬱的目光只瞪著天花板,布勞恩想使他的朋友擺脫憂鬱,就坐到床上,粗聲大氣講起話來。克裡斯托夫受不了。他似乎做出了超人的努力才說了一句:「對不起,請讓我一個人待著。」

  好心的主人立刻改變了腔調。

  「你要一個人待著嗎?那好!當然,你要安安靜靜躺著。好好休息,不要說話,吃的東西會給你送上來,沒有人會打攪你。」

  但他說話不可能短。沒完沒了地解釋了一番之後,他才踮著腳走出去,但他笨重的鞋子還是壓得地板咯吱響。又只剩下了克裡斯托夫一個人,沉浸在要命的疲乏之中。他的思想擴散成了一片痛苦的雲霧。他拼命要搞明白:「為什麼會認識奧利維?為什麼喜歡他?安東妮蒂一心一意要培養他又有什麼用?這些人的生命,幾代人的生命,有什麼意義?——多少考驗!多少希望!——結果培養了這個人的生命,所有的生命都和他同歸於盡,陷入了空虛的深淵!」……生活沒有意義。死亡也沒有意義。一個人的生命一筆勾銷了,一個家庭也勾銷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不知道是什麼把他們勾銷的,這是可惡呢,還是可笑呢?他苦笑了一下,又是失望,又是憤恨。他對這樣的痛苦感到無能為力,對這樣無能又感覺痛苦,真要了他的命。他的心壓碎了……

  屋子裡沒有聲響,只有醫生出診時的腳步聲。等到安娜出現時,克裡斯托夫已經沒有時間觀念了。她用一個託盤把午餐送上來。他瞧著她,一動不動,甚至也不開口道謝,只是瞪著眼睛,似乎什麼也沒看見,但少婦的形象卻像照相一樣清清楚楚地留了下來。很久以後,他對她更熟悉了,但在他看來,她還是老樣子;後來的形象抹殺不了最初的記憶。她的頭髮很密,綰了一個大髮髻,前額突出,若是碰到了別人的眼光,就會躲開,仿佛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不懷好意。她的嘴唇稍厚,抿得很緊,神氣很強,幾乎有點生硬。她個子高,身材好,顯得結實,衣服穿得太緊,妨礙工作且又呆板。她來時不聲不響,把託盤放在床邊的桌子上,然後,胳膊貼著腰身,又低頭走出去。克裡斯托夫並沒有想到這個古怪而好笑的女人與眾不同,他也沒吃午餐,只是沉浸在無言的痛苦中。

  白天過去了。傍晚時分,安娜又送晚餐上來。她看到中午送來的幾盤菜都沒有吃,就端了回去,並沒有說一句話。她不像別的女人本能地會說幾句親熱的話來安慰病人。對她說來,克裡斯托夫似乎並不存在,或者是她自己幾乎不存在。這一回,克裡斯托夫不耐煩地看著她笨拙而不自然的動作,默默地感到敵意。然而,他感謝她不開口說話——等她走後,醫生回來,看到克裡斯托夫沒有吃午餐而嘮嘮叨叨時,他更感激她了。醫生對妻子沒有勉強克裡斯托夫吃午餐感到不高興,他要自己來勸。克裡斯托夫為了圖個清靜,只好喝了幾口牛奶。然後,他又轉過身去。

  第二天夜裡比較安靜。沉睡使克裡斯托夫忘了一切。可恨的生活已經無影無蹤——但一醒來,他更覺得窒息。他記起了要命的那一天發生的一點一滴,奧利維多麼不願出門,怎樣再三說要回去,於是,克裡斯托夫悲痛地說:「是我送了他的命……」

  不可能一個人待著,關在房裡,一動不動,看著獅身人面像兇狠的目光,張牙舞爪,對著他的面孔,不斷吐出令人昏頭漲腦的問題、陳年古屍的臭氣。他急躁不安地爬了起來,拖著腳步走出房間,下了樓梯。但一聽到別人的聲音,他又恨不得躲開了。

  布勞恩在餐室裡。他招呼克裡斯托夫時顯得和平常一樣友好。接著,他立刻問起巴黎的事來了。克裡斯托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他說,「不要問我。過幾天……不要怪我。我不能。我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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