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八四


  ▼第二章

  他們出了巴黎。他們穿過了大霧籠罩著的廣闊平原。十年前,也是在一個這樣的傍晚,克裡斯托夫到了巴黎。那時,他已經在逃亡,就像今天一樣。但那時,他的朋友是活著的,而克裡斯托夫那時並不知道,他是逃到一個熱愛他的朋友那裡去……

  最初幾個小時,克裡斯托夫還處在鬥爭的興奮狀態;他大談特談,非常來勁兒;他東一句、西一句地講他看到什麼,做了什麼;對他的英勇行為,他自覺得意揚揚。瑪奴斯和卡納也談,讓他忘了現實。慢慢地狂熱消退了,克裡斯托夫不再說話;只有他的兩個夥伴還在繼續談。他對下午這場混戰稀裡糊塗,但是並不洩氣。他想起了逃離德國的時候。逃亡,總是逃亡……他笑了。這大約就是他的命運!離開巴黎並不使他難過:世界這樣大,到處的人都是一樣的。不管去哪裡,只要和他的朋友在一起,就沒有什麼關係。他打算去接朋友,就在明天早上……

  他們到了拉洛什。瑪奴斯和卡納一直等到他坐上的火車開了才走。克裡斯托夫再三打聽到哪站下車,住哪個旅店,在哪個郵局取信。他們離開他的時候,身不由己地露出了難過的表情。克裡斯托夫卻高興地和他們握手。

  「得了,」他對他們喊道,「幹嗎愁眉苦臉?這又不是送葬。見鬼!不是還要見面的嗎?這算得了什麼!我們明天就給你們寫信。」

  火車開了。他們看著車越走越遠。

  「可憐的人!」瑪奴斯說。

  他們又上了汽車。他們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卡納才對瑪奴斯說:「我覺得,我們剛才犯了罪。」

  瑪奴斯開頭不應聲,然後答道:「唉!死人已經死了。還是救活人要緊。」

  黑夜來了,克裡斯托夫的興奮已經完全消失。他縮在車廂的一個角落裡思考,人清醒了。身子覺得冷。他瞧瞧手,手上有血,不是自己的血。他厭惡地顫抖了一下。殺人的場面重現了。他想起他殺了人,但不記得為什麼。他重新回憶了一遍戰鬥的情況,這一回,他換了一雙眼睛來看。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捲進去的。他又從頭回想當天的事,從他同奧利維出門開始,他們兩個走過了巴黎的街道,最後,被這場風暴吸了進去。想到這裡,他又不大明白;他思想的線索斷了:他怎麼會跟信仰不同的人一起喊叫、打鬧、做他們想做的事呢?這不是他!……這是他的意識衰退,意志走火了!……他嚇得目瞪口呆,面紅耳赤。難道他不是他自己的主人?那麼誰替他做的主?……他被快車帶入了黑夜;他帶入了內心的黑夜,兩個黑夜都一樣陰暗,而那陰暗的力量也一樣令人昏昏沉沉……他要擺脫苦惱;結果只是換了苦惱。他越接近目的地,就越想念奧利維,開始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不安。

  火車到站的時候,他瞧瞧車門外,看月臺上有沒有那張他熟悉的面孔……但是沒有。他下了車,老是東張西望。有一兩回,他幻想看見了……不,那不是「他」!他到約好的客店去。奧利維還沒有來。克裡斯托夫倒不覺得意外:奧利維怎能比他早到呢?……但從那時起,焦急不安的等待就開始了。

  早上。克裡斯托夫上樓,進了房間。他又下樓,吃了早餐,上街走走。他裝出沒有心事的樣子,看看湖光水色,店鋪門面;他和客店的女招待開玩笑,翻翻帶插畫的報紙……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日子過得真慢,時間拖著沉重的步子。到了晚上七點,克裡斯托夫不知道做什麼好,提前吃了晚餐,胃口不好,又回到樓上房間裡,只請店家等他的朋友一到,立刻把他帶上樓來。他面對桌子、背對門坐著。他沒有什麼事可做,既沒帶行李,也沒帶書,只有一張剛買的報紙;他硬著頭皮看報,心卻不在報上,耳朵老在聽走廊裡的腳步聲。整天焦急的等待,整夜又沒有睡眠,使他筋疲力盡,神經過度緊張。

  忽然一下,他聽見有人開房門。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使他沒有立刻轉過頭去。他覺得有一隻手放在他肩上。那時,他才轉過身去看見奧利維對他微笑。他並不覺得奇怪,只是說:「啊!你到底來了!」

  幻影立刻消失了……

  克裡斯托夫猛然一下站了起來,把桌子推開,連椅子也推倒了。他的毛髮悚然,臉色慘白,牙齒一陣戰抖……

  從這一片刻起——雖然他還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他再三對自己說:「我又不知道什麼。」——他卻什麼都知道了。他預感到了就要發生的事。

  他在房間裡待不住。他又上街去走了一個小時。一回客店,走進前廳,門房就給了他一封信。這一封信!他早就料到了。他的手一接到就發抖。他趕快回房間裡去看信。信一拆開,他讀到奧利維的死訊。他暈過去了。

  信是瑪奴斯寫的。瑪奴斯說:頭一天沒有告訴他這個不幸的消息,是要催他快走,而這都是按照奧利維的意願做的,奧利維要他的朋友逃命——克裡斯托夫留在那裡沒有一點用,只會白白送死——為了紀念他的朋友,為了別的朋友,為了他自己的光榮……克裡斯托夫都該活下去。奧萊莉也用顫抖的手加上了三行大字,說她會好好料理這位可憐的小先生的後事……

  等到克裡斯托夫恢復了知覺,他氣得要命,大發神經,要殺死瑪奴斯。他跑到車站去。客店的前廳空了,街上也沒有人;在黑夜裡,難得有個把姍姍歸來的過路客,誰也不注意這個目光兇狠、氣喘吁吁的瘋子。只有一個念頭纏住他不放,就像一隻餓狗咬住一根骨頭:「殺死瑪奴斯!殺死他!……」他要回巴黎去。夜裡的快車一個小時以前已經開過去了。一定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怎麼可能等那麼久!他隨便坐上一班開往巴黎方向的火車。那車到一站停一站。車廂裡只有克裡斯托夫一個人,他叫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進入法國境內後的第二站,火車到了終點,不再往前走了。克裡斯托夫氣得發抖,下了車,打聽下一班車的時間,碰到的卻是還沒睡醒的站員愛理不理的回答。不管他做什麼,都已經太晚了。見不到奧利維。甚至連瑪奴斯也找不到。還沒見到人就得被捕。怎麼辦呢?做什麼好?往前走嗎?向後轉嗎?有什麼用?有什麼用?……他甚至想到向一個走過的憲兵自首。模糊的求生本能阻止了他,勸他還是回瑞士好。但在兩三個小時之內,沒有火車開出。克裡斯托夫只好坐在候車室,他待不住,又走出了車站,在黑夜裡隨便走上了一條路。他到了一片荒涼的田野中——在草原上,看到東兩棵冷杉,西三棵樅樹,那是森林的前沿。他走進了樹林,才走幾步,就撲倒在地上叫喊:「奧利維!」

  他橫臥在路上,哭泣起來。

  過了好久,火車的一聲呼嘯由遠而近。他趕快爬起,要回火車站去,偏偏又走錯了路。他走了一夜。其實,走到哪裡又有什麼關係?走吧,只要不再思想;走吧,一直走到不再思想為止,一直走到死才好呢。啊!假如能死倒也罷了!……

  黎明時分,他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法國村子,離邊境已經很遠了。整整一夜,他越走離邊境越遠。他走進一家客店,大吃一頓,又上了路,還往前走。走了半天,到了一片草地中,他又躺下,一直睡到晚上。等到他醒過來,新的一夜又開始了。他的怒氣消了下去。只剩下了難以忍受的痛苦,連呼吸都困難了。他抱著腳步到了一個農家,討了一塊麵包,一捆稻草,要在草堆裡睡。農夫打量了他一下,切了一大塊圓麵包,把他帶到牛棚裡,再把門鎖上。

  克裡斯托夫躺在草堆上,就在氣味難聞的母牛旁邊,大口咬起麵包來。他的臉浸在眼淚中。饑餓和痛苦啃噬著他。這一夜,又是睡眠解除了他幾個小時的痛苦。第二天,一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才醒過來。他還是躺著,動也不動。他不想活下去。農夫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好久,他手裡拿著一張報紙,有時瞧上兩眼。最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報紙放在克裡斯托夫眼前。他的照片印在第一頁上。

  「是我,」克裡斯托夫說,「把我送官吧。」

  「起來吧。」農夫說。

  克裡斯托夫站起來。農夫做個手勢,要他跟著走。他們走到穀倉後面,走上了一條在果樹中間轉彎抹角的小路。到了一個十字架下,農夫指著一條路對克裡斯托夫說:「那邊就是邊境。」

  克裡斯托夫又機械地上了路。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走。他的肉體和心靈都支離破碎了;每走一步都想停下來。但他覺得一停就會倒下,也不能往前走了。於是,他又走了整整一天。他身上沒有錢買麵包。而且他要避免走過村莊。由於一種無法理解的奇怪感覺,這個想死的人卻怕被人抓去;他的身子像是躲避獵人追捕的野獸。肉體的痛苦、勞累、饑餓,筋疲力盡的生命模糊感到的恐懼,暫時壓下的精神上的悲傷。他只急於找到一個避難所,可以在那裡閉門沉思默想。

  他越過了邊界。在遠方,他看見了城裡細長的鐘樓尖塔,濃煙滾滾的工廠煙囪吐出了單調的黑色波浪,流入了細雨濛濛的天空。他幾乎要跌倒了。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有一個同鄉在城裡做醫生,姓名是艾裡克·布勞恩,去年曾經來信祝賀他的成功。雖然布勞恩是個平庸之輩,雖然他們一生沒有什麼來往,但克裡斯托夫憑著野獸受傷後的本能,做出了最後的努力,死也要在一個熟人家裡。

  在濛濛煙雨中,他走進了一個半灰色半紅色的城市。他橫衝直撞,什麼也沒看見,只是問路,錯了又轉回來,隨便瞎走。他走得筋疲力盡了。他繃緊了的意志作了最後一次努力,要像上樓梯一般爬一些陡峭的小路,才能爬到一個狹窄的山頂,頂上有一個陰沉沉的教堂,周圍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民房。要爬六十步紅色的臺階,每三步或六步就有一個狹小的平臺,平臺旁邊是一戶人家的大門。每次搖搖晃晃上了一個平臺,克裡斯托夫總要歇一口氣。在教堂的塔頂上,有些烏鴉飛來飛去。

  到底,他在一家門上看到了他要找的人名。他敲敲門——小街暗得像是夜裡。他累得閉上了眼睛。心裡也暗得像黑夜……像是過了幾個世紀……

  很窄的小門只開了一半。門口出現了一個女人。她的臉背著光,看不清楚;但她的體形卻給背後的光線勾畫出來了,她後面是一條長長的過道,盡頭是一個夕陽斜照的小花園。她個子高,站得直,不說話,只等他開口。他看不見她的眼睛,但感覺得到她的目光。他要見艾裡克·布勞恩醫生,並且說了自己的姓名。喉嚨吐字都有困難。他又饑又渴,累得精疲力竭。女人一句話也不說,又進去了;克裡斯托夫跟著她走,走進了一間關上窗板的房子。在陰暗中,他碰了她一下,膝蓋和肚子碰到了默不出聲的肉體。她出去了,關了門,把他一個人留在不光亮的屋子裡。他靠著牆,額頭頂著光滑的護壁板,一動不動,唯恐撞翻了什麼東西;他的耳朵在嗡嗡響;他的眼睛一團漆黑,但黑影在跳舞。

  樓上,移動椅子的聲音,又驚又喜的喊聲,砰砰的關門聲。樓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

  「他在哪裡?」一個熟悉的聲音問道。

  房門又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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