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八一


  葛冷和于特魯得到他的好感;但他們不能交往,相互之間沒有什麼好談。小艾曼紐占他的時間倒多些,幾乎每天晚上都來。自從那次神秘的談話以後,孩子心裡起了革命性的變化。他一頭栽到書本裡去了,狂熱地要得到知識。一離開書,他反顯得遲鈍。他似乎不如以前聰明,幾乎不大說話;奧利維只從他嘴裡聽到片言隻語;回答問題,他又往往驢唇不對馬嘴。奧利維洩氣了,勉強不露出來,以為自己看錯了人:孩子只是一個蠢材。

  他不知道心靈的成長需要多麼艱巨的努力,多麼狂熱的醞釀期。他不是一個好教師,只會隨手播種,卻不會鋤地挖溝——克裡斯托夫一來更增加了麻煩。奧利維覺得這個小學徒擺不到桌面上去;艾曼紐笨得叫他難為情,一見克裡斯托夫,他更笨得叫人受不了,簡直成了一個怕生的啞巴。他恨克裡斯托夫,因為奧利維愛他;孩子不能容忍別人在他老師心裡佔有一席之地。克裡斯托夫和奧利維都猜不到這樣偏激的愛和妒忌在啃噬著孩子的心靈。然而,克裡斯托夫卻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這是過去的事了!但在這個孩子身上,他卻認不出自己當年的面目,以為孩子是用不同於他的材料造成的。在這個模糊不清的病態遺傳的大雜燴身上,無論是愛是恨,是潛在的天才,全都會發出一種不同的聲音。

  五一節快到了。

  令人不安的流言蜚語傳遍了巴黎。全國總工會假充好漢的領導人儘量散播消息。他們的報紙宣傳的偉大日子已經來到,號召工人自衛隊行動,發出了打擊資產階級最厲害的口號:「餓死他們!……不喂飽他們的肚皮!……」他們威脅說要總罷工。嚇怕了的巴黎人躲鄉下去了,或者儲存糧食,仿佛對付圍城似的。克裡斯托夫碰到卡納開了汽車,帶了兩隻火腿和一袋土豆;他六神無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黨哪派;人家一下把他當作老共和黨,一下當保王黨,一下當革命派。他對暴力的崇拜像個暈頭轉向的羅盤,指針一下從北跳到南,一下又從南跳到北。在大家面前,他隨聲附和那些說大話的朋友;其實,在心裡,他準備擁護任何一個獨裁者去掃蕩紅色的恐怖分子。

  克裡斯托夫嘲笑大家得了膽小病。他相信不會發生什麼事。奧利維卻不那樣有把握。他出生於資產階級家庭,無論是回想起大革命來,或者是等待革命到來,總會在資產階級心裡引發小小的地震。

  「算了!」克裡斯托夫說,「你可以放心睡大覺。革命不會明天就到的!你們大家都怕革命,都怕武鬥……一片恐慌。資產階級也好,平民百姓也好,甚至整個民族,整個西方。大家血流多了,害怕流血。四十年來,你們都說空話。瞧瞧你們的德萊弗斯案件!『殺呀!死呀!流血呀!』……難道你們喊得還不夠嗎?你們這些放空炮的接班人,浪費了多少口沫和墨水!但是流了幾滴血呢?」

  「不要太相信了,」奧利維說,「害怕流血是人潛在的本能。本能知道:只要流了第一滴血,獸性就要發作了;文明的假面具就要撕掉了,野獸就要露出張牙舞爪的猙獰面目,天曉得什麼時候才能給它戴上嘴套!打仗之前,大家都不敢動手;等到仗打起來,那就不可收拾了……」

  克裡斯托夫聳聳肩膀說:無怪乎吹牛大王西哈諾和冒充好漢的尚德萊都成了時代英雄——這是一個說謊的時代。

  奧利維搖搖頭。他知道在法國說大話就表示要開始行動了。然而,談到五一節,他也和克裡斯托夫一樣,認為不會引爆革命,因為革命宣揚得太多了,政府已經做好準備。有理由相信策劃暴動的謀略家不會貿然行事,而會把戰鬥推遲到更有利的時機。

  四月下半月,奧利維患了感冒,每年冬天,差不多總是同樣的時候,舊病總要重新發作,而且引發了老毛病支氣管炎。克裡斯托夫來他家住了兩三天。這次病得不重,很快就過去了。但燒退之後,奧利維感到身體和精神都很疲倦,照例還要休息幾天。他就待在床上,一躺總是幾個小時,動也不想動,懶懶地瞧著克裡斯托夫背朝他伏案工作。

  克裡斯托夫全神貫注在工作上。等到他寫累了,忽然就站起來,走過去彈鋼琴,但彈的並不是剛作的曲子,而是隨手演奏。那時就出了一個怪現象。他正在寫作的曲子和以前的作品風格是一致的,但彈出來卻像是別人的作品。音樂顯得粗野,沒有節制,仿佛精神錯亂,前後不相連貫,有時猛烈,有時斷裂,完全不像他別的作品那樣有高度的邏輯性。這種不經思索的即興演奏,仿佛從意識的眼皮下溜了過去,不是從思想中,而是從肉體內湧現出來的,像野獸的叫喊,流露的是心靈的不平衡,預示著在深處醞釀、即將爆發的暴風雨。克裡斯托夫自己不覺得,但奧利維在聽著、瞧著克裡斯托夫,卻隱隱地感到不安。他的身體虛弱,洞察力反倒特別敏銳,能夠預感到遙遠的、別人注意不到的事態。

  克裡斯托夫使勁彈出了最後一個和音,渾身是汗,桀驁不馴地停了下來,依然渾濁不安的眼睛向周圍望望,碰到了奧利維的眼睛,笑了笑,又回到案前去。奧利維問他:「你彈的是什麼呀,克裡斯托夫?」

  「不算什麼,」克裡斯托夫說,「我只是在渾水摸魚。」

  「你打算寫下來嗎?」

  「寫下來?寫什麼?」

  「剛剛彈的。」

  「剛剛彈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

  「剛剛想什麼啦?」

  「我也不知道。」克裡斯托夫說,用手摸摸額頭。

  他又坐下來寫。房間裡一片寂靜,兩個朋友都不說話。奧利維繼續瞧著克裡斯托夫。克裡斯托夫感覺到了,轉過身來。奧利維的眼睛含著多少脈脈溫情啊!

  「懶骨頭!」他笑嘻嘻地說。

  奧利維歎了一口氣。

  「怎麼啦?」克裡斯托夫問。

  「克裡斯托夫喲!你說說看,你人在我近旁,心裡卻有多少東西,多少無價之寶,還可以獻給別人,但卻沒有我的份兒了!……」

  「怎麼說傻話了?你是怎麼搞的?」

  「你將來會怎樣生活呢?還要經過什麼危險,受到什麼考驗呢?……我真想永遠和你在一起……但是這一切我恐怕是看不到的了。我恐怕是要糊糊塗塗地半途而廢。」

  「若說糊塗,你倒真是糊塗。即使你想半途而廢,難道你以為我會讓你留在路上嗎?」

  「你會忘記我的。」奧利維說。

  克裡斯托夫站起來,走過去坐在床上,就在奧利維身邊,握住他的手腕,雙手因為出虛汗已經濕了。他襯衣的領口敞開,露出了瘦弱的胸脯,弱不禁風的嬌嫩皮膚,仿佛一陣風就可以吹破的布帆。克裡斯托夫粗壯的手指扣上了他的衣領。奧利維一切由他。

  「親愛的克裡斯托夫!」他溫存地說,「我這一生還是有過一次幸福的!」

  「啊!你這是想到哪裡去了?」克裡斯托夫說,「你過得不是和我一樣好嗎?」

  「是的。」奧利維說。

  「那麼,為什麼說傻話呢?」

  「我錯了。」奧利維說,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是感冒使我傷感了。」

  「打起精神來。嗚!起來吧!」

  「現在不行。等下再說。」

  他還待在床上做夢。第二天,他起來了,但只是繼續在爐邊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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