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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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聽就傻了眼。唯物主義是外祖父的信條之一;他以為只有教士才相信永生。他知道他的朋友不是教士,所以懷疑奧利維說話是不是當真。但奧利維握住他的手,談了好久理想主義者的信仰,無限生命的一體性,生命是無始無終的,億萬生靈和億萬時刻都是獨一無二的太陽發出的光輝。但他並沒有用抽象的字眼。出於本能,在談話的時候,他能適應孩子的需要,談些古老的傳說,想像宇宙起源中帶有深刻意義的素材,想到什麼說什麼;他半笑半真地談到靈魂轉生和萬物輪回,說靈魂像泉水一般從一個地方流到另一個地方,先後滲透了無數的形體。他還穿插了一些基督教的往事,甚至就地取材,融入了他們沉浸其中的夏天黃昏的景象。他坐在打開的窗子前面,孩子站在旁邊,手放在他手裡。這是個星期六。晚鐘響了。一雙雙報春的燕子擦牆飛過。遙遠的蒼天在暗影朦朧的城市上空微笑。孩子連大氣也不出,靜聽著大朋友講的神話。奧利維看見他的小聽眾這樣認真,心裡也暖洋洋的,越講越投入了。 人生有些決定性的時刻,就像城市之夜的電燈忽然一下大放光明一樣,黑暗的心靈也會升起永不熄滅的火焰。只要從容不迫的談話點著了小駝子的心靈之火,彎腰駝背的臭皮囊就像紙燈籠包不住火一樣燃燒起來。奧利維講的道理,他一點也聽不懂,幾乎沒聽進去。但這些傳說,這些奧利維打比方或作借喻用的形象,對艾曼紐卻成了血肉之軀,成了現實。神話人物活了起來,在他周圍心驚肉跳。而他在窗口看到的景象,街上過往的行人,有窮的,有富的,飛過牆邊的燕子,累得拉不動車的老馬,沉醉在黃昏中的石頭房屋,光明隕滅前灰暗的天空——這個外部世界忽然印在他的心上,輕得像一個吻。就像電光一閃,然後,一切都消失了。他想起了蘭納德,就說:「那些上教堂的人,那些信上帝的人,是不是癡人呢?」 奧利維微笑了。 「他們也有信仰,」他說,「就像我們一樣。我們大家的信仰都是相同的。不過,他們的想像不如我們的。他們為了看到光明,卻要關上窗板點起燈來。他們把上帝看作一個人。我們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不過我們愛的都是同樣的光明。」 孩子走回家去,走過陰暗的街道,煤氣燈還沒有點著。奧利維的話在他頭腦裡迴響。他想:譏諷眼光短淺的人和嘲笑駝背的人一樣,都是無情的人。他想起了蘭納德的眼睛很美,又想起了他曾使她流淚。他心裡很難過。他立刻向後轉,又走到文具店。窗子還半開著;他輕輕地把頭伸進去,低聲喊道:「蘭納德……」 她不回答。 「蘭納德!請你原諒我。」 蘭納德的聲音在暗中說:「壞東西!我恨你。」 「對不起。」他再說了一次。 他住口了。然後,忽然一下衝動,他的心有點亂,又有點不好意思,他壓低了聲音說:「蘭納德,你知道,我也信神了,像你一樣。」 「當真?」 「當真。」 他這樣說,本來是表示自己不計較往事。不料說過之後,倒有點真相信了。 他們兩個不再說話。誰也看不見誰。外面,夜色很美。小駝子悄悄地說:「死了以後,天不是一樣美嗎?」 聽得見蘭納德輕微的呼吸聲。 他說:「再見,小青蛙!」 蘭納德感動了的聲音答道:「再見。」 他走了,心裡放下了一塊石頭。他很高興,蘭納德原諒了他。其實,這個苦孩子的內心深處知道有人為他痛苦,卻並不是一件苦事。 奧利維又退下來了。克裡斯托夫不久也來找他。肯定地說,他們的位置不是在社會革命運動之中。奧利維不能和這些革命戰士共命運。克裡斯托夫則是不願意。奧利維離開他們,因為他代表被壓迫的弱者;克裡斯托夫卻因為他代表獨立的弱者。雖然他們退下來了,一個退到船頭,一個退到船尾,但他們和工人大軍,和整個社會,依然是在同一條船上。克裡斯托夫毫無拘束,充滿自信,惹人生氣,有興趣觀察無產者的聯合;他喜歡投入人民大眾的洪爐去鍛煉一下,這可以使他精神放鬆,從爐裡出來後更加快活,更成了個新人。他繼續和高加來往,有時還去奧萊莉小酒店吃上一餐。 一到了小酒店,他就不大檢點,隨興所至,脫口說些奇談怪論;什麼反常的話都說得出口。他甚至不懷好意,喜歡把對方的謬論推到極端,氣得對方暴跳如雷。人家搞不清楚他說話是否當真,因為他越說越熱情洋溢,結果竟忘了他說得不近情理的本意。大家都喝醉了,藝術家也沉醉在其中。有一次在奧萊莉酒店的後間,他的美學激情一衝動,當場作了一支革命歌曲,大家立刻學唱,第二天就傳遍了各個工人小組。這一下他可惹禍上身了。警察局注意他。瑪奴斯瞭解內部情況,他有一個朋友在警察局做小職員,名叫撒維葉·貝納,喜歡和文學界打交道,自己說是醉心於克裡斯托夫的音樂——因為對藝術的愛好和無政府主義的精神也不知不覺地影響了第三共和國的看家狗——他對瑪奴斯說:「你們的克拉夫特在搞什麼鬼把戲?」貝納說,「他在充好漢。我們摸他的底。但上頭正要抓個把外國人——尤其是德國人——來證明革命黨密謀裡通外國。這傢伙若不小心,我們就不得不抓他。那可麻煩了。給他打個招呼吧!」 瑪奴斯轉告了克裡斯托夫;奧利維勸他謹慎為上。克裡斯托夫卻不把警告放在心裡。 「呸!」他說,「誰都知道我不危險。我要開心!我喜歡這些人,他們像我一樣工作,一樣有信仰。說實話,我們信仰不同,不是一個陣營……那好!就戰鬥吧。我不厭惡鬥爭……有什麼辦法?我不能像你一樣縮在殼裡。和資產階級在一起真要悶死了。」 奧利維卻不覺得胸部氣憋,反倒認為在他這個小天地裡,有兩個安靜的女朋友做伴,已經不容易了,何況亞諾太太還要忙慈善事業,而賽西爾卻全神貫注在孩子身上,甚至說話三句不離孩子,而且只同孩子說話,牙牙學語,學小鳥的啁啾聲,仿佛要把鳥語變成人言似的。 奧利維和工人打交道,結識了兩個人。兩個都無黨無派,和他一樣。一個名叫葛冷,是織掛毯的工人。他是個能工巧匠,幹起活來隨心所欲,隨興所至。他喜歡他這個行當,對藝術品天生的欣賞力強,善於觀察,善於動手,加上參觀過博物館,藝術趣味就提得更高了。奧利維請他修理過一件古老的家具,活兒很不容易,他卻補得非常巧妙,花了不少精力和時間,要奧利維付的修理費卻不多,能夠修好這樣的藝術品已經足以自慰了。奧利維對他感到興趣,要瞭解他的生活,問他對工人運動的看法。葛冷沒有什麼意見;他並不大在乎。他不屬於工人階級,也不屬於任何階級。他只是他。他不大看書。他的知識來自感官、眼睛、雙手,來自真正巴黎平民天生的趣味。他是個快活的人。在工人中的小資產階級,他這類人並不少見,他們是法蘭西民族中最聰明的一類人,因為他們實現了體力勞動和腦力活動的平衡。 奧利維結識的另外一個人更古怪。那是一個郵差,名字叫于特魯。他人漂亮,身材高大,眼睛明亮,留了金黃的小鬍鬚,性格開朗,顯得快活。一天,他送一封掛號信到奧利維房子裡來。等奧利維簽字的時候,他在書架前轉了一轉,把臉湊在書背上看書名:「哈!哈!」他說,「你有古書……」 他又加了一句:「我也收集勃艮第的史書。」 「你是勃艮第人嗎?」奧利維問他。 勃艮第人吃鹽, 腰間掛著寶劍, 鬍子長滿下巴, 勃艮第人,跳吧! 郵差笑著唱歌作為回答,「我是阿瓦龍地方的人。我的家譜可以上溯到1200年……」 奧利維好奇了,想多知道一點。于特魯正求之不得。他的確屬於勃艮第一個最古老的家族。一個祖先參加過菲力普·奧古斯都的十字軍;另外一個是亨利二世的國務大臣。從十七世紀起,家道開始中落。到了大革命時期,更是一敗塗地,落入了平民的泥坑。現在這一家又浮到水面上來了,靠的是于特魯當郵差老老實實的工作,旺盛的精力和體力,還有對家族的榮譽感。他業餘最大的消遣是收集史料和家譜,不論是家族的或故土的。 在休假的時候,他去檔案館抄資料,碰到不懂的地方,就趁送信的時候問文獻學院或巴黎大學的學生。他顯赫的出身並沒有沖昏他的頭腦;談起來總是笑,一點也不怨天尤人。他快活得無憂無慮,踏踏實實,叫人看了高興。奧利維一見他,就想到了民族生命神秘的浮沉,幾個世紀洶湧澎湃,幾個世紀潛流地下,從泥土中汲取新的力量,然後重新湧出地面。人民群眾在他看來是個廣闊無垠的大水庫,過去的長河流入庫內,未來的長河又從庫內流出,河名雖然不同,往往還是同樣的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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