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八二


  四月天氣溫和,霧靄朦朧。穿過溫暖的銀色霧帳,小小的綠葉伸展開來,只聞其聲,不見蹤影的小鳥在歌唱朦朧的陽光。奧利維正在回憶剪不斷的往事。他又看到了自己小時候同滿面淚容的母親在茫茫大霧中坐火車離開家鄉的情景。安東妮蒂一個人坐在車廂的另外一個角落裡……柔和的側影,秀麗的風景,都歷歷在目。美麗的詩句自動地湧上心頭,音韻節奏如歌如訴。他離書案很近,只要伸出手來拿筆,就可以寫下這些詩情畫意。但他懶得寫,太累了;他知道夢中的香氣如果用手去抓,就會煙消雲散的。事實總是這樣:最美的心情是無法表達的;他的思想就像深谷的幽蘭,但是沒人能進山谷,如果你去採花,幽蘭就會凋謝。

  好不容易剩下了幾朵花,那不過是幾個內容空虛的短篇故事,幾首形容憔悴的小詩,發出了淒慘的異香。在藝術上無能為力,很久以來就成了奧利維的心病。感到內心的生命力豐富,卻不能使它免於消失!……現在,他知難而退了。花並不是為了人看才開的。在田野裡沒有人採摘的花不是開得更美嗎?在陽光中悠然神往的花不是更快活嗎?——奧利維的夢中沒有陽光,但花卻開得更多了。那些日子,他對自己講了多少幽怨、溫柔、異想天開的故事啊!故事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就像飄過夏天晴空的白雲,慢慢地飄走了,消失了,又慢慢地飄來了,充塞了他的心頭。有時天空沒有雲,奧利維就在陽光下迷糊,一直等到無聲的夢幻展翅飛來。

  晚上,小駝子來了。奧利維肚子裡的故事多得不吐不快,他就講了一個,心醉神迷,臉帶笑容。他這樣說話有多少次啊,眼睛望著前面,孩子一句話也不說!結果,他忘了孩子在面前……克裡斯托夫在故事講到一半的時候來了,覺得故事很美,要奧利維從頭再講。奧利維不肯。

  「我也像你一樣,」他說,「講過就不記得了。」

  「不對,」克裡斯托夫說,「你是個精靈的法國人,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從來不會忘記。」

  「唉!」奧利維歎了一聲。

  「那就再講一遍吧。」

  「多累。有什麼用!」

  克裡斯托夫不高興了。

  「這不好,」他說,「你的思想有什麼用呢?你想到的都拋掉了。那就一去不復返了。」

  「那也沒有什麼損失。」奧利維說。

  小駝子在奧利維講故事的時候一動不動,這時才動了一下——他轉頭看看窗外,眼睛迷迷糊糊,皺眉繃臉,帶有敵對情緒,猜不到他在想什麼。他站起來說:「明天天氣好。」

  「我敢打賭,」克裡斯托夫對奧利維說,「他根本沒有聽。」

  「明天是五一節。」艾曼紐又說了一句,陰沉沉的臉上露出了光輝。

  「這是他的事了。」奧利維說,「你明天來給我講講。」

  「講廢話!?」克裡斯托夫說。

  第二天,克裡斯托夫來找奧利維,要他同去巴黎城裡散散心。奧利維病好了,但總感到說不出的疲倦;他不想出去,模模糊糊地覺得害怕,他不喜歡擠在人堆裡。他有勇敢的心靈和精神,但肉體卻虛弱。他怕擁擠,怕吵架,怕粗野的行動;他知道他天生是受罪的,既不能——也不願——自衛,因為他不願要別人受罪。有病的人比別人更怕肉體的痛苦,因為他們吃過苦頭,在想像中更加感同身受,仿佛看見流血似的。奧利維思想上能吃苦,肉體上卻這樣懦弱,覺得很難為情,拼命想戰勝自己。那天早上,跟人們接觸對他說來都是苦惱,他本想整天關在家裡。克裡斯托夫責備他,嘲笑他,無論如何也要他出去,免得無精打采,他已經有十天沒呼吸外面的空氣了。奧利維裝作沒聽見。克裡斯托夫就說:「那好,我一個人去了。我去看看他們的五一節。若是今晚我回不來,那就是坐牢了。」

  他走了。到了樓梯上,奧利維又趕了上來。他不願讓他的朋友一個人去。

  街頭上人不算多。幾個女工衣襟上別了鈴蘭花。有些工人穿了節日的服裝在街上散步,顯得悠閒自在。在街角上,在地鐵站附近,成群結夥的便衣警察躲躲閃閃。盧森堡公園的鐵柵門關上了。天氣暖和,一直有霧。已經好久沒見太陽!……兩個朋友挽著胳膊走著。他們不說話;感情不流露出來。說幾句話也是回顧親切的往事。走到區公所前,他們站住來看看晴雨錶,氣壓好像要回升了。

  「明天,」奧利維說,「可以看得到太陽了。」

  他們走到賽西爾家附近。他們想進去看看孩子。

  「不,回來的時候再去吧。」

  到了塞納河對岸,他們碰到的人多起來了:心平氣和地散步的人,穿著節假日的服裝,露出節假日的面容;帶著孩子看熱鬧的人;還有東溜西轉的工人。有兩三個人在紐扣孔裡插了大紅薔薇花,但神氣並不想惹是非,這是些勉強自己做革命派的人;可以感覺得到他們心裡樂觀,只要有起碼的幸福他們就知足了:只要放假的日子天氣好,或者僅僅是過得去,他們就感激不盡……感激誰呢?他們並不清楚……只是感激周圍的一切……他們走路不急不忙,喜氣洋洋,欣賞樹上的新芽,過路少女的打扮;他們得意地說:「只有巴黎的孩子會打扮……」

  克裡斯托夫開玩笑,說工人運動喜歡吹牛……好傢伙!……他對他們有感情,也有一點不把他們看在眼裡。

  他們兩個人越往前走,人就越擠。有些面色蒼白、鬼鬼祟祟的人,有些放蕩無度的嘴臉,也都溜到人流之中,等待機會抓幾個倒霉鬼。污泥濁水已經攪動。每向前走一步,流水就更加渾濁。現在,水流已經昏暗了。呼喚聲,口哨聲,叫賣聲,衝破了人流的喧嘩,就像從河底下升到污水面上的氣泡,可以聽出裡三層、外三層的群眾擠得多麼緊。走到街道盡頭,就在奧萊莉酒店附近,人聲像是開了閘門的洪水。人流碰上了阻止前進的警察和部隊。在路障前,他們擠成了團,又叫又喊,又吹哨,又唱又笑,像渦流似的向四面八方亂擠……人民的笑聲,是表達暗藏在心靈深處的各種感情的唯一方法,因為情感在語言中已經找不到出口了!……

  群眾沒有敵意。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在知道以前,他們只覺得好玩——按照他們的方式鬧,緊張,粗野,但還沒有惡意——只是推人,被推,罵警察,吆喝幾聲而已。

  但漸漸地他們越來越惱火了。後面的人什麼也看不見,很不耐煩,尤其因為有前面的人做盾牌,他們冒的危險更少,所以就更敢於冒險。前面的人受到兩面夾攻,正受不了,氣得要命;推擠他們的力量使他們自己的力量增加了百倍。大家越擠越緊,好像一群牲口,感到大家的熱氣融進自己身上;似乎大家壓縮成了一個整體,每個人都是人流的化身,都成了百頭千手的巨人。有時,血如潮水一般湧上千手怪人的心頭,眼睛充滿了仇恨,喊聲冒出了殺氣。有些躲在三四排的人開始扔石頭了。有些人一家在窗口觀望,像在看戲;他們也刺激了群眾的情緒,自己卻迫不及待而又有點膽戰心驚地等部隊開火。

  克裡斯托夫像楔子一般用胳膊和膝頭開路,擠進了這密密麻麻的人群。奧利維緊緊跟住他。活動的人牆擠開了一條縫,讓他們過去,立刻又合攏了。克裡斯托夫很開心。他完全忘記了五分鐘之前,他還說群眾不可能會有動亂呢。他的大腿插進人流之中,雖然他和法國群眾沒有關係,他們的要求也沒有他的份兒,他卻立刻和他們融為一體了;他們要什麼,他也這樣要!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他也去,呼吸著令人精神狂亂的空氣……

  奧利維跟著走,被拖進去了,但並不快活。他人很清醒,從來沒有失去自我意識,對他熱情奔放的同胞如對外人,比對克裡斯托夫要疏遠千百倍。他自己被捲入了,只是像一塊沉船的碎片。他的病體虛弱,更減少了對人生的留戀。他覺得這些人離自己多麼遙遠啊!……因為他沒有糊塗。他的精神沒有拘束,發生的點滴小事都在他心裡留下了印象。他看到前面一個少女金黃色的頸窩,細嫩的白皮膚,覺得心曠神怡。同時,擁擠的人群發出嗆人的氣息又叫他噁心。

  「克裡斯托夫!」他發出了懇求的呼聲。

  克裡斯托夫聽不見。

  「克裡斯托夫!」

  「怎麼啦?」

  「回去吧。」

  「你害怕了?」克裡斯托夫說。

  他繼續走他的路。奧利維無可奈何微微一笑,跟在後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