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八 |
|
|
|
一天晚上,吃過晚餐之後,夜景顯得這樣美麗——沒有月亮,星光燦爛——他們都想到花園裡去散步。奧利維和克裡斯托夫先走出了房子。雅克琳到樓上房間去拿一條圍巾。她好久沒有下來。克裡斯托夫口裡不乾不淨地責怪女人拖拖拉拉,沒完沒了,就回去找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就糊糊塗塗地取代了丈夫的角色——他聽見她來了。但他走進的那間房子百葉窗已經關上,什麼也看不見。 「得了!快點來吧,老是沒個完的太太。」克裡斯托夫快快活活地叫道,「你老照鏡子,連鏡子都要磨壞了。」 她卻不回答。她已經站住了。克裡斯托夫感覺得到她在房間裡;但她動也不動。 「你在哪裡?」他問。 她還是不回答。克裡斯托夫也不再問了,只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心有點亂。他站住了,心跳得更厲害。他聽得到雅克琳輕微的呼吸離他很近。他再向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他知道她就在前面,他不能再往前走了。過了幾秒鐘沉默的時間。忽然一下,兩隻手抓住了他的雙手,把他拉了過去,一張嘴貼在他的嘴上。他緊緊地摟著她,一句話也沒說,一動也沒動——他們的嘴唇分開了,掙脫了。雅克琳走出了房間。克裡斯托夫哆嗦地跟在後面。他的腿顫抖了。他靠著牆待了一會兒,等心跳平靜下來。最後,他趕上了他們兩個。雅克琳沒事一般和奧利維談話。他們在前面走。克裡斯托夫在後面,離他們有幾步路,神色沮喪。奧利維站住等他,他也站住;奧利維親熱地叫他,他卻不回答。 奧利維瞭解朋友的怪脾氣,有時心血來潮,嘴巴就像上了三重鎖,也就不等他回答,繼續同雅克琳往前走了。克裡斯托夫機械地跟在後面十來步遠的地方,就像狗跟著主人一樣。他們站住,他也站住。他們走,他也走。就是這樣,他們在花園裡轉了一圈,然後進去了。克裡斯托夫回到樓上房間,把門關上。他不點燈,也不睡覺,也不思索。到了半夜,他困了,就坐在桌子前,把頭枕在胳膊上,睡了個把小時。等到他一醒來,就點著蠟燭,焦急地收拾東西、紙張、箱子,然後倒在床上,一直睡到天亮。天一亮他就下樓,拿起行李走了。人家等了他一早上,又找了他一天。雅克琳表面上不在乎,實際上氣得發抖,故意裝出損人的神氣,要看看銀器少了沒有。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奧利維才得到克裡斯托夫一封信: 我的好朋友,不要怪我莫名其妙地走了。莫名其妙,我就是這樣,你也知道。有什麼法子呢?我就是這樣一個人。謝謝你親切的款待。款待的確好。可惜,你看,我不是一個適宜和別人一起過活的人。我甚至不敢肯定我是不是適宜生活。我只配待在一個角落裡,離別人遠遠的——來表示我的愛,這樣更加穩當。如果我離別人太近,我反而會感到厭惡的。這可不是我願意的事。我只想愛別人,愛你們大家。唉!我多麼想幫大家的忙啊!如果我能使你們——使你幸福,我多麼願意獻出我可能得到的幸福啊!……但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只能為別人指路。沒有人能代替別人走路。每個人只能保全自己。保全你們吧!保全你吧!我愛你。 克裡斯托夫 請向耶南太太致意。 「耶南太太」讀完了信,抿緊嘴唇,露出了瞧不起人的微笑,乾巴巴地說道:「那好,聽他的話!保全你自己吧。」 等到奧利維伸出手去,要把信拿回來,雅克琳卻把信紙揉成一團,拋在地上;兩顆大眼淚湧了出來。奧利維抓住她的手。 「你怎麼啦?」他激動地問道。 「不要管我!」她氣得叫了起來。 她走出去。到了門口,她又叫道:「自私!」 克裡斯托夫到底使他在《大日報》的保護人都成了他的冤家對頭。這是不難料想到的。克裡斯托夫得天獨厚,就像歌德說的那樣,從來「不會感恩戴德」。 「厭惡歌功頌德的人是非常難得的,」歌德譏諷地寫道,「只有與眾不同的人才做得到。他們出身於最貧窮的階級,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接受別人的援助,而援助人居高臨下地舉手投足,都會灑下毒藥……」 克裡斯托夫認為得到幫助並不應該卑躬屈膝,同樣地也不應該放棄自由。他幫別人的忙並不索取百分之幾的利息。但幫助他的人想法卻有點不同。他們高尚的道德觀念認為:欠了他們的人情債就該償還,所以報館主辦拉生意的遊藝會要克裡斯托夫為一支無聊的頌歌譜曲,他居然拒絕了。他們就大為震驚,婉轉地告誡他這樣做不妥當。克裡斯托夫不買他們的賬。更有甚者,報紙借用他的名義發表了一些言論,他卻斷然否認,氣得他們火冒三丈。 於是,開始了對他的口誅筆伐。各種武器,他們無所不用。他們甚至又從古老的軍火庫中取出一種歪打正著的武器,從來打不死人,但對傻瓜卻萬無一失:他們欲加之罪,硬說他抄襲了別人。他們斷章取義,從他的作品中選出一段,再把無名之輩的作品喬裝打扮一番,進行比較,說他剽竊了別人的靈感。他們誣告他要壓制新生的藝術家。如果他們只是一些職業走狗,一些爬在大人物肩上指手畫腳的批評家,自吹自擂「我比你更高更大」,那倒也罷了。 但是不然,有才能的人也互相攻擊,人人都想方設法,叫自己的同行受不了。其實,正如克裡斯托夫說的,世界很大,足夠讓大家平安無事地各盡所能;即使每個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領,恐怕還是有硬仗要打呢。 德國有些藝術家妒忌克裡斯托夫,就提供武器給他的對頭,必要時還會製造武器。法國也是一樣。音樂刊物的國家主義者——其中好幾個是外國人——卻因為他是外國人而侮辱他。克裡斯托夫的名聲越來越大,當時的風氣使拿不定主意的人都對他的誇張感到惱火,更不用說對他有成見的人了。在音樂會的聽眾中,有一些社會人士和一些刊物的年輕作家,現在成了克裡斯托夫的狂熱支持者,無論他寫了什麼作品,都使他們欣喜若狂,出自內心地說他的音樂簡直前無古人。 有些人解釋他的作品,居然從中發現了哲學意義,使他感到大為意外。還有些人在作品裡看出了對音樂進行的革命,對傳統發起的攻擊,而克裡斯托夫卻是尊重傳統的。他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但是沒有用。他們會說作者並不瞭解自己寫的什麼。他們口裡說的是崇拜他,其實,崇拜的是他們自己。因此,對克裡斯托夫的口誅筆伐得到了音樂界的同情,他的同行厭惡支持者的「大吹大擂」。 其實,吹噓沒有他自己的份兒。他們不喜歡他的音樂,並用不著這些理由,因為他們雖然多半沒有思想,卻會根據陳規老套,毫無困難地表達鸚鵡學舌般的樂思,對於他這樣思想豐富,表達創造性的想像又不能得心應手,表面上甚至顯得雜亂無章的人,他們自然會感到惱火。他受到過多少次批評,說他不會作曲啊!而批評他的人不過是些只會抄寫的老手而已,他們所理解的風格只是小團體內部的作曲秘訣,廚房裡的糕點模子,他們認為思想只要倒進模子就行了!克裡斯托夫最要好的朋友也不去設法瞭解他,只因為他帶來了幸福而愛他,但瞭解他的人,偏偏是些默默無聞,在音樂界沒有發言權的聽眾。唯一能振臂高呼,為克裡斯托夫答辯的朋友是奧利維——但他已經和他分開了,似乎把他忘了。於是,克裡斯托夫受到反對者和崇拜者的兩面夾攻,他們彼此競爭,看誰更會傷人。他厭倦了,根本懶得爭辯。他在一家大報上讀到一個自以為是評論家的人對他宣判,對藝術蠻橫無理地發號施令,其實,他完全出於無知,但是有恃無恐,克裡斯托夫只好聳聳肩膀說:「批我吧。我也要批你的。一百年後再見分曉!」 但在當時還是誹謗得逞,而群眾照例張大了嘴,不管誹謗多麼荒唐無恥,全都照吞不誤。 仿佛處境還不夠困難似的,克裡斯托夫偏偏挑了這個時間,和他的出版商鬧翻了。其實,赫區特倒是無可厚非的,他按時出版他的新作品,做生意規規矩矩。的確,按照他的規矩,不免要訂一些不利於克裡斯托夫的合同;但合同他是遵守的,並且是嚴格地遵守。一天,克裡斯托夫意外地發現他的七重奏改成了四重奏,雙手演奏的鋼琴組曲被亂改成了兩個人彈的鋼琴曲,卻沒有告訴他一聲。他跑去找赫區特,把這些罪不可赦的作品丟在他面前說:「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當然知道。」赫區特說。 「你居然敢……你居然敢把我的作品改得一塌糊塗而不徵求我的同意!……」 「什麼同意?」赫區特不動聲色地說,「你的作品都是屬於我的。」 「也是我的呀,難道不是嗎?」 「不是。」赫區特和和氣氣地說。 克裡斯托夫跳了起來。 「我的作品不屬於我?」 「不屬於你。你賣給我了。」 「你是和我開玩笑吧!我賣給你的是樂譜,你能拿去賣錢就賣好了。但寫在樂譜裡的音樂是我的心血,那是我的。」 「你全都賣給我了。為了你這些作品,我已經預付你三百法郎,你初版每份只賣三十生丁,在你賣到三百法郎之前,你的全部作品,不受任何限制,沒有任何保留,版權都轉讓給我了。」 「難道我連毀版的權利也沒有?」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