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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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把亨德爾的鋼琴曲彈給她聽。她擁抱了她親愛的樂天派。他給了她安慰。但她卻使他不安,至少她怕會使他不安。她的絕望會忽然發作,又瞞不過他;愛情使她變軟弱了。夜裡,他們躺在床上,她悄悄地忍受著痛苦的煎熬,他猜得到,就要求和這個形近心遠的女友分憂;於是,她忍不住,哭著投入了他的懷抱,傾吐衷腸;他就好心好意,和和氣氣,花幾個小時安慰她。但久而久之,這沒完沒了的苦惱對他不會不發生影響。芳絲華芝生怕自己的不安會感染他,想起來就發抖。她太愛他,一想到自己使他痛苦就受不了。有人請她去美國演出,她答應了,逼得自己非走不可。她走得使他難堪,她自己也一樣難堪。兩個人在一起又不能使對方幸福! 「可憐的老朋友,」她溫柔地苦笑著對他說,「我們怎能把好事做壞!再也不會有這樣好的機會,這樣好的朋友了。沒法子,沒法子。我們太蠢!……」 他們互相瞧瞧,又難堪,又難過。他們為了不哭而笑笑,互相擁抱,就含著眼淚分別了。不知離別苦,哪知相愛深! 她走後,他又去找他的老夥伴藝術……啊!星光燦爛的天空又恢復了平靜…… 不久之後,克裡斯托夫得到雅克琳一封信。這是她第三次給他寫信了,但是和她慣用的口氣大不相同。她說好久沒見到他,覺得是件憾事,她很客氣地請他去,否則,他就會使他兩個親熱的朋友感到難過。克裡斯托夫非常高興,但是並不十分意外。他一直認為雅克琳不會老是這樣不公平對他的。他喜歡重複一句老祖父開玩笑的話:「早晚女人總有脾氣好的時候;一定要會耐心等待才行。」 因此,他又到奧利維家去,受到了親熱的款待。雅克琳顯得非常關心;她避免流露出常用的刻薄口氣,小心在意不提會傷害克裡斯托夫的話,對他的所作所為都表示有興趣,談起正經問題來也像解語花似的。克裡斯托夫以為她革面洗心了,其實,她只是為了討他歡喜。雅克琳聽人談到克裡斯托夫和舞臺明星的風流豔事,這種傳聞打開了巴黎風言風語的大門,使克裡斯托夫面目一新,成了風頭人物,好奇心重的雅克琳也刮目看他了。一見之下,她對他大有好感。甚至連他的缺點對她都有了吸引力。她發現克裡斯托夫真有天才,值得下番功夫使他愛上自己。 年輕夫婦的家庭情況並沒有好轉,甚至變得更壞了。雅克琳無聊得要死……女人多孤獨啊!除了孩子以外,她什麼也不放在心上;即使孩子也不能永遠佔有她的心,因為她不只是個女性,還是個真正的女人,因為她有難以滿足的心靈,要過豐富多彩的生活,她生來有多少事要做,而沒有人來幫忙,她一個人怎麼做得到呢!……男人遠遠不如女人孤獨,即使在他最孤獨的時候,他也會對自己說話,就像沙漠上都住了人似的;而如果兩夫妻都孤獨,丈夫也比妻子更會適應,因為他不像她那樣關注自己的孤獨,他總會自我安慰。他想不到自己在沙漠中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的聲音,使身邊的女人覺得沉默更加可怕,覺得沙漠更加無情,對她來說,任何語言都是死氣沉沉的,愛情也不能起死回生。 而他卻對此漠不關心;他不像女人那樣把整個生命的賭注都押在愛情上,他的生活中還有別的事情分心呢……但有什麼人來填補女人的生活,來填滿她浩浩蕩蕩的欲望呢?自有人類四千年來,千百萬婦女身上的火力都在短暫的性愛和母愛的祭壇上燒得乾乾淨淨了,母愛只是個高尚的騙局,只能騙取女人幾年的生命,何況還有成千上萬的女人連這騙人的母愛也沒有嘗到過呢! 雅克琳在絕望掙扎。片刻之間,她感到恐怖的利劍穿過心頭。她在思索:「我為什麼活著?我為什麼來到世上?」 她的心受到痛苦的折磨。 「天呀,我要死了!天呀,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在夜裡纏住她,一刻也不放鬆。她夢見自己說:「今年是1889年。」 「不對,」她聽見有人糾正她,「是1909年。」 她心裡很難過:怎麼一下就過了二十年。 「一切都完了,而我還沒生活過呢!我這二十年幹什麼了?我這一生幹什麼?」 她夢見自己成了四個少女。四個人住在同一間房裡,各人睡各人的床。四個人的身材一樣,臉也一樣,但是一個只有八歲,第二個十五,第三個二十,第四個三十歲。忽然傳染病流行了。四個少女死了三個。第四個瞧瞧鏡子,嚇得要命;她看到自己的臉繃得緊緊的,已經面目全非……她也快要死了——於是,一切都到了盡頭…… 「我這一生幹什麼了?」 她眼淚汪汪地醒了過來;噩夢並沒有隨著白天的降臨而消失,白天也是一場噩夢。她這一生幹什麼了?是誰偷走了她的生命?……她開始恨起奧利維這個沒有犯罪的幫兇來——管他犯罪沒犯罪!反正她是一樣受了罪!——誰叫他幫瞎了眼的客觀規律來壓她呢!事後她又責備自己,因為她到底是個好心人;但是她太痛苦了,不得不遷怒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幫手,雖然他也痛苦,但她為了報復,卻不得不害得他更痛苦。過後,她感到自己也更難受,她恨自己;她覺得如果找不到一個救自己的方法,她會做出更多壞事來的。 於是,她就想方設法,在周圍摸索尋找;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見到什麼就抓什麼;她要使自己對什麼事情發生興趣,不管是一部作品,或是一個人物,只要可以變成好的事情,她的作品,她的人物就行。她勉強自己去從事腦力活動,學外國語,寫一篇文章,寫短篇故事,她開始繪畫,作曲……但沒有用,她頭一天就泄了氣。太困難了。再說,「書呀,藝術品呀!到底是什麼呢?我還不知道是不是喜歡書,是不是有什麼藝術品……」——有些日子,她和奧利維談得來勁兒,笑得來勁兒,仿佛對他們的談話很感興趣,其實,她只是在設法忘掉自己……但沒有用,忽然一下,情緒低落了,心也冰冷了,她藏了起來,既不流淚,也不喘氣,只是心如死灰——她對奧利維倒起了幾分作用。他也變得懷疑了,庸俗化了。她卻並不覺得合乎她的口味,只怪他和自己一樣軟弱。幾乎每天晚上,兩個人都一同出去;她帶著苦悶出入於巴黎的「紗籠」,誰也猜想不到她帶笑的諷刺掩蓋著的卻是無可奈何的苦悶。她要尋找一個愛她又能幫她脫離苦海的人……但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她發出了絕望的呼聲,但聽不到回音。只有沉默。 她並不愛克裡斯托夫;她忍受不了他粗野的態度,他傷人的坦率,尤其是他的冷漠無情。她一點也不愛他;但她感覺得到:他至少是強有力的——他是死海中露出的一塊岩礁。她要抓住這塊岩石,這個在波濤中露出頭來的游泳健兒,抓不住就把他的頭按進水裡,和她同歸於盡…… 然後,她覺得離間丈夫和他的朋友還不夠,一定要把丈夫的朋友搶過來。最老實的女人有時也會本能地試試自己的魅力有多大,一試就過了頭。這樣的輕舉妄動卻能化軟弱為力量。如果一個女人既自私自利又虛榮心重,她的壞心眼兒會發現:偷走丈夫朋友的感情會有一種不安分的樂趣。要下手並不難,丟幾個媚眼就夠了。不管男人老實不老實,沒有幾條魚能不上鉤的。如果朋友夠交情,他會避免採取行動,但在思想上已經是不夠朋友了。如果丈夫發現了真相,兩個人的交情就算完了,他們都會另眼看待對方——玩這種危險遊戲的女人往往也就到此住手,不再提進一步的要求,她牽著兩個離心離德的男人,隨心所欲地支配他們。 克裡斯托夫注意到了雅克琳的親熱態度,並不覺得意外。他一對人有了好感,就天真地認為人家自然也會喜歡他,並且不會有不可告人的用心。一看見年輕的女主人自動接近他,他也就快快活活地投桃報李,覺得她很可愛;他和她在一起玩得很盡興,對她的看法也大有轉變,幾乎認為奧利維生活不幸福,只能怪他自己太笨了。 他陪這對小夫妻坐汽車去外地轉了幾天;他在朗潔家的鄉下別墅作客——朗潔在布哥涅的老家有一所房子,那裡保存著很多往年的足跡,但是他們平常並不去住。房子孤零零地在葡萄園和小樹林中間;內部年久失修,窗子也關不緊;聞得到一股發霉的氣息,水果爛熟的氣味,清涼的樹蔭和曬熱了的樹脂交織的氣流。有雅克琳在身邊過些日子,克裡斯托夫漸漸讓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甜蜜感浸入了心頭,但他並不感到不安,只感到一種純粹的享受,看到她,聽著她,接觸到她美麗的身體,呼吸著她醉人的氣息,也不可能沒有肉體上的愉快。奧利維看在眼裡,有點擔心,但口裡不說。他並沒有什麼懷疑;只有一種朦朦朧朧的不安情緒壓在心上,要他承認,他都會臉紅的;為了懲罰自己,他往往故意讓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雅克琳看透了他的心事,不能無動於衷;她真想對他說:「得了,不要多心,我的朋友。我最愛的人還是你。」 但是她也不說出口;他們三個就這樣任其自然發展。克裡斯托夫沒有什麼猜疑,雅克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就一切聽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只有奧利維既有預見,又有預感,但是自尊心太重,愛情又太深,不好意思多想。然而,意志不開口,本能就要說話了;心靈不當家做主的時候,肉體就會自行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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