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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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愛情不是自私的情欲,而是靈與肉交融的深刻而友好的感情。他們真是得其所哉。兩個人各做各的事情。克裡斯托夫的天才、好心、精神品格,在芳絲華芝看來都是很可貴的。她感到自己在某些方面似乎比他年紀還大,因此,她的母性可以得到滿足。她惋惜的是不懂他演奏的藝術,她對音樂是個外行,只有在很偶然的機會她也會感情衝動,但那與其說是音樂的關係,不如說是她受周圍的環境、風景、人物、聲色的感染而得到的激情。 然而,通過這種她不理解的神秘語言,她一樣能感到克裡斯托夫的天才。這就好比在看一個偉大的演員用外國語演戲,她自己的才能也受到了激發。而克裡斯托夫在創作的時候,把自己的思想感情都投射到這個女人身上,體現在他熱愛的這個軀體上,覺得思想感情都美化了,比在自己心中還更美。和這樣一個女性的心靈親密無間,這個柔弱、善良、狠心的女性,有時卻又閃現出天才的光輝,這真是個無價之寶。她告訴他關於人生、男人、女人的經驗。他對女人知道得太少,而她卻能用銳利的目光做出一針見血的批評。 尤其是,她使他更瞭解戲劇,更深入這種藝術的精神;戲劇是人人讚賞,十全十美,樸實無華,豐富多彩的藝術。她向他顯示了這種富有魔力的、實現人類夢想的工具;她對他說,不應該為自己一個人創作,而他卻有這種傾向——大多數藝術家都有這種趨勢,都學貝多芬的樣兒,不肯「在得到靈感啟發的時候,為該死的小提琴譜寫一支曲子」——一個偉大的詩劇作家卻不會為一個特定的舞臺寫作而羞得臉紅,也不會因為使自己的思想配合現實中的演員而覺得慚愧;他並不認為這會貶低自己,因為他明白,如果夢想是美麗的,那麼,實現夢想就是偉大的。戲劇和壁畫一樣,都是有固定位置的藝術:壁畫固定在牆上,戲劇固定在生活中——戲劇就是活的藝術。 芳絲華芝這樣表達的思想,和克裡斯托夫的思想是一致的,他到了事業這個階段,傾向於和別人交流的集體藝術。芳絲華芝的經驗使他抓住了觀眾和演員之間千絲萬縷神秘的交感。芳絲華芝雖然現實,缺少幻想,卻能發覺這種互相啟發的力量,這種把演員和觀眾聯繫起來的共振波,在成千觀眾的一片寂靜之中,能聽出演員的聲音表達了他們唯一的心聲。當然,她這種感覺是像閃電一般瞬息即逝,非常難得的,即使是再演同一齣戲,再說同一句話,也從沒有同樣的感覺。再演出時,同樣的話卻沒有靈魂,同樣的戲卻是冷靜的、理智的機械動作。而重要的是那一次難得的演出——像閃電一般,在一秒鐘之內,照亮了成千上萬人的心靈深處,千萬人的力量表現在一個人的聲音之中。 大藝術家應該體現的,正是這種共同的靈魂。他的理想應該是復活古希臘行吟詩人的客觀主義,擺脫自我,吸收吹遍人間的集體感情。芳絲華芝尤其需要客觀,因為她不能擺脫自我,演來演去,演的總是自己——一個半世紀以來,個人抒情主義像百花怒放,已經氾濫成災,到了病態的地步。精神上的偉大應該表現為豐富的感情受到理智的控制,應該言簡意賅,思想純潔,絕不應該炫耀,應該會用眼睛說話,說話應該深刻,不應該像孩子那樣誇大其詞,像女人那樣流露感情,應該說半句就讓人明白,應該使人心領神會。現代音樂大談自我,見人就推心置腹,沒有分寸,趣味不高。 這就好比那些喜歡對人大談自己病情的病人,他們不厭其煩、一五一十把最討厭、最可笑的細枝末節都說出來,不管人家願不願聽。芳絲華芝不是音樂家,但也不難看出音樂的發展像寄生蟲一樣不利於詩,這是衰落的跡象。克裡斯托夫先不同意,一想也有道理。把歌德的詩譜成的歌謠原來樸實無華;舒伯特卻滲入了浪漫的傷感,舒曼又加上了少女的憂鬱;到了胡戈·沃爾夫更成了大聲疾呼,分析入微,使靈魂暴露無遺了。心靈神秘的面紗全都撕掉。遮遮掩掩的希臘悲劇卻變成了赤身露體的蕩婦駡街。 克裡斯托夫覺得自己也受到這種藝術的感染,有一點難為情;他並不想脫離現代,回到過去——那是不合情理,違反自然的——他又沉浸在表達高尚思想很有分寸、感到集體藝術偉大的大師作品中。他重讀了亨德爾。亨德爾瞧不起哭哭啼啼的德國虔信派,寫出了大氣磅礴的聖歌和史詩般的清唱劇,那是為人民而寫的人民樂曲。困難的是如何找到富有啟發性的題材,像亨德爾時代的《聖經》那樣,能喚醒今天的人民大眾共同的情感。今天的歐洲已經不再有一本共同的書:沒有一首詩,一篇祈禱詞,一道宗教法令,可以說是共同的財富。啊!這個恥辱壓在今天全體作家、藝術家、思想家的身上!沒有一個人為大眾寫作,沒有一個人為大眾思想。只有一個貝多芬留下了幾頁撫慰心靈的新福音;但只有音樂家才聽得懂,而多數人是不聽的。瓦格納企圖在貝魯特山上建立聯合全人類的宗教藝術。但他偉大的心靈已經受到當代的頹廢思想和音樂污染;來到聖山上的不是老實的漁民,而是偽君子了。 克裡斯托夫感覺到了自己該做的事;但他缺少一個詩人為他作詞,只好自己譜寫樂曲。音樂雖然說是天下通用的語言,其實並不通用;一定要用文字當弓才能把聲音的箭射入大眾的心靈。 克裡斯托夫計劃在日常生活的啟發下,創作一部交響組曲。他在構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寫一部《家庭交響樂》,而不是按照理查德·施特勞斯的方式。他不用電影式的畫面來體現家庭生活,不用傳統的文字按照作者的意圖來表達各種人物的音樂主題。那是對位作曲家善於玩弄的迂腐而幼稚的把戲!……他不打算描寫人物或行動,而要說出人皆有之、人人都能在自己心靈深處找到共鳴的情感。第一章表現一對多情的年輕夫婦認真地享受天然的幸福,他們溫存體貼的感情,對未來的信心。第二章是對亡兒的挽歌。克裡斯托夫在表現痛苦的時候避免寫實,他不喜歡精確的描寫;個人的面目不見蹤影;只有一片茫茫的苦難——你的我的、每個人面臨的、或可能面臨的不幸命運。被苦難壓倒的心靈通過痛苦的掙扎慢慢站了起來,把自己的不幸當作祭品,獻給上天。 在緊接著第二章的樂曲中,心靈勇敢地繼續前進——這是一支表現意志的《賦格曲》,大膽的構思和頑強的節奏結果掌握了生命,在血淚的鬥爭中,把生命帶上了奮勇前進的道路,充滿了百折不撓的信心。最後一章描寫人生的晚景。第一章開始時出現的主題又出現了,信心一樣動人,溫情永不衰老,但是更成熟了,雖然受了一點傷,卻從痛苦的陰影中顯露出來,戴著光明之冠,對上天唱頌歌,就像五彩繽紛的鮮花,對無窮的生命唱出了虔誠的熱愛。 克裡斯托夫也在以往的著作中尋找題材,題材既要偉大,又要簡單有人情味,能夠打動大眾的心靈。他選中了兩個:約瑟和尼奧貝。但在選題時,克裡斯托夫碰到了如何結合詩和音樂的難題。和芳絲華芝的談話又使他想起了以前和珂琳娜談過的計劃,那是寫一種在歌劇和話劇之間的樂劇——是自由的語言和自由的音樂相結合的藝術——這種藝術今天幾乎沒有藝術家想得到,但卻受到墨守成規的瓦格納傳統派的批評。這是新作品,因為問題是不走貝多芬、韋伯、舒曼、比才的老路,雖然他們也寫過才華橫溢的音樂戲劇;問題是不要硬給某種朗誦方式配上某種音樂,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要用震音來對膚淺的聽眾產生膚淺的效果;問題是要創造一種新的形式,使歌唱的聲音和樂器結合得如魚得水,使音樂的詠歎和夢幻的回聲能分寸合度地融入和諧的詩句。這種形式只適用於某些有限的題材,適用于心靈親切地沉思的時刻,這樣才能發出詩的芬芳。沒有什麼藝術比這種形式更講究分寸,更貴族化的了。因此,它自然沒有什麼開花結果的機會,因為藝術家雖然自命不凡,這個時代卻到處聞得到暴發戶的庸俗氣味。 也許克裡斯托夫並不比別人更適宜搞這種藝術;他本身的品格,他平民式的力量,都會起妨礙作用。他只會設想,並且在芳絲華芝的幫助下,打出一個草稿。 就是這樣,他給幾頁《聖經》配了音樂,幾乎是逐字抄下來的——例如,傳誦後世的那一章,約瑟給哥哥們賣到埃及做奴隸,後來當上了行政長官,喬裝回家來認兄時不勝感動地低聲說了幾句話,使後來的老托爾斯泰讀了也不禁淚下: 我再也忍不住了……聽我說,我是約瑟;父親還活著嗎?我是你們的弟弟,你到埃及的弟弟……我回來了…… 這個美好而自由的結合不能維持長久。他們在一起雖然有的是生命力充沛的時刻,但是兩個人太不相同了。他們都很性急,經常發生衝突。衝突並不是為了生活瑣事,因為克裡斯托夫尊重芳絲華芝。芳絲華芝雖然可能心狠,但是好心總會得到她的好報;無論如何,她也不肯以怨報德。此外,兩個人的脾氣都很快活。她會嘲笑自己。但她難忘的舊情,依然啃噬著她的心;她忍受不了這種難堪的處境,尤其受不了的是:克裡斯托夫猜到了她的心情。 克裡斯托夫看見她好幾天緊閉嘴唇,緊皺眉頭,沉浸在憂鬱中,感到奇怪,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快活。她已經達到目的,成了大藝術家,有人崇拜,有人奉承…… 「是的,」她說,「可惜我不是那種出風頭的女戲子,她們的心思和老闆娘的差不多,演起戲來就像做買賣一樣。她們只要有了地位,嫁了一個有錢的大老闆,而——至高無上的是——還能得到一枚十字勳章,就心滿意足了。但我卻覺得不夠。只要不是一個傻瓜,都看出成功比失敗更空虛。這一點你當然知道。」 「我知道,」克裡斯托夫說,「天啊!這可不是我小時候想像的那種光榮。那時我多麼想得到榮譽啊!榮譽顯得多麼光輝燦爛!遠遠看上一眼,我就拜倒在地,把它當作神聖的……不過這有什麼關係!成功也有你想像不到的好處;它可以給人做好事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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