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五四


  於是,她又講起了另外一件命運捉弄她的事——她對自己瞧不起的一個文人發生了感情,那個文人利用她,要她吐露了最痛苦的隱私,寫成了大塊文章,然後,把她拋棄了。

  「我瞧他不起,」她說,「把他當作腳下的污泥;一想到我愛他,就會氣得發抖,但只要他做個手勢,我又會跑到他那裡去,又會低三下四,遷就這個該死的傢伙。有什麼法子呢?我的理智喜歡的,我的感情偏偏不愛。我總得輪流犧牲一方,不是委屈理智,就得委屈感情。我有一顆心,也有一個肉體。心身都在喊叫,都在呼喚,要得到應有的幸福。我不能挖掘我的心身,我什麼也不相信,我是個自由的人……自由嗎?我只是心靈和肉體的奴隸,靈和肉想要的往往是,幾乎常常是我不要的。我跟著靈和肉走,真是慚愧。但我有什麼法子呢?……」

  她不說了,機械地用火鉗撥撥爐灰。

  「書上說演員沒有自己的感覺,」她說,「的確,我看到的那些演員都像劇中人一樣自負,他們只為了面子上的小事煩惱。我不知道到底是他們,還是我在演戲。我相信我還是在生活。怎麼說,我也是在為別人付出代價。」

  她又停止說了。時間已經是夜裡三點。她站起來要走。克裡斯托夫說:不如等到天亮了再回去;他勸她在床上躺一會兒。她卻寧願待在安樂椅上,烤著快要熄滅的爐火,在寂靜的屋子裡談下去。

  「你明天要累了。」

  「我習慣了。可是你呢……明天有什麼事?」

  「我倒有空。要到十一點才去教一堂課……再說,我的身子結實。」

  「那就更該結結實實地睡一覺啦。」

  「是的,我睡起來結實得像塊木頭。連打也打不醒,真沒辦法!我有時恨自己這樣能睡。糟蹋了多少時間!……要是能從睡眠中偷出一夜來,出出這一口氣,那真是太快活了。」

  他們接著低聲談話,但話越來越少,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克裡斯托夫睡著了。芳絲華芝微微一笑,頂住他的頭,免得他倒下來……她坐在窗前出神,瞧著窗外黑洞洞的花園。不久,花園就亮了。快到七點,她輕輕地喚醒了克裡斯托夫,和他說再見。

  這個月裡她還來過,偏偏克裡斯托夫出去了,門也上了鎖。於是克裡斯托夫給了她一個開門的鑰匙。她想來就可以進來。的確,她來過不止一次,克裡斯托夫都不在。她就在桌上留下一束紫羅蘭,或在紙上寫幾個字,亂塗幾筆,來個素描,或是漫畫——表示她來過了。

  一天晚上,她出了戲院,到克裡斯托夫家來重溫舊情。他在工作;隨便談了兩句。一開口,兩個人都覺得不像上次那麼對勁。她要走;但時間太晚了。並不是克裡斯托夫要留她。是她自己的意志不讓她再走的。於是,兩個人待著,感到心頭湧起了情欲。

  他們跳下了愛河。

  那一夜之後,她有幾個星期沒有來。他呢,幾個月來沉睡在肉體中的情火那一夜燃燒起來了,他再也少不了她。她不讓他到她家去;他就只好上戲院。他坐在最後幾排,不讓她看見;心裡燃燒著愛火和激情;他渾身震顫;她演出的悲劇情緒把他們兩人的心都燒成了灰。他不得不給她寫信了:

  我的朋友,你怪我嗎?原諒我吧,如果我使你不愉快的話。

  一接到這封低聲下氣的信,她立刻跑到他家裡來,投入了他的懷抱。

  「最好能夠老實做個好朋友。既然做不到,何必勉強做不可能的事呢?該發生的事,就讓它發生吧!」

  他們的生活打成了一片。但還是各住各的房子,各有各的自由。芳絲華芝不可能順著克裡斯托夫過規規矩矩的同居生活。再說,她的地位也不允許。只能由她到克裡斯托夫這裡來,和他一起度過一部分白天或夜晚的時光;但每天都得回去一次,有時也在家裡過夜。

  在暑假期間,戲院停演,他們同在巴黎郊區吉夫附近租了一所房子。他們度過了快活的日子,雖然也難免有憂鬱的暗影。兩個人互相信任,一同工作。他們有一間明亮的臥房可以俯瞰田野,眼界開闊。夜裡他們可以從床上看到玻璃窗外奇形怪狀的雲影飄過暗淡無光的天空。他們互相擁抱,半睡半醒,聽陶醉在歡樂中的蟋蟀歌唱,聽雷聲給雨聲伴奏,聞到秋天泥土的呼吸——忍冬草、鐵線蓮、紫藤、割下的乾草呼出的氣息摻入了室內和他們體內。靜悄悄的夜。雙雙入睡。一片寂靜。遠處的犬吠。雞鳴了。黎明降臨了。在寒冷灰暗的曙色中,遠方的鐘樓傳來了微弱的早禱鐘聲,使安樂窩裡溫暖的肉體打了個冷戰,不勝愛憐地抱得更緊了。靠牆的葡萄架上,鳥兒一醒就發出了啁啾聲。克裡斯托夫睜開眼睛,屏住呼吸,柔情脈脈地瞧著身邊這個熟睡的女朋友在愛情退潮後累得蒼白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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