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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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的幸福還加上了勝利的愉快。赫區特決定出版《大衛曲》;樂譜一出,就在國外引起轟動。有一個瓦格納派的大樂隊指揮是赫區特的朋友,住在英國,很喜歡這部作品,幾次在音樂會上演出,都取得了大成功。由於樂隊指揮的熱心支持,影響波及德國,連德國也演出《大衛曲》了。樂隊指揮開始和克裡斯托夫聯繫;向他要其他作品,主動幫他的忙,不遺餘力地為他宣傳。《伊芙琴尼亞》從前在德國受到冷落,現在卻被重新發現,大家都說這是天才的作品。克裡斯托夫的生活帶有傳奇色彩,更刺激了大家的好奇心。《法蘭克福日報》帶頭發表了一篇引起轟動的文章。其他報紙也不落後。 於是,法國才有人發現在他們中間有一個大音樂家。有一個巴黎音樂會的主管不等克裡斯托夫完成《拉伯雷史詩》就要這部作品,古耶料到他要出名了,開始用神秘的字眼談到他發現的一個天才朋友。他在一篇文章中稱讚《大衛曲》了不起——一點都不記得他在去年的文章中說過兩句攻擊的話。別人也忘記了。巴黎有多少人從前瞧不起瓦格納和法朗克,現在卻抬高他們來打擊新人,明天再把新人抬高。 克裡斯托夫沒有料到這一次會成功。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勝利的,但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對太容易到手的勝利他反倒信不過了。他只聳聳肩膀,說要人家讓他自在一點。若是在一年前他創作《大衛曲》的時候,人家熱烈歡迎,那他是可能理解的;但現在時過境遷,他又已經爬高了幾個臺階。當然,人家來和他談過時的作品,他不免有氣! 「不要談舊貨攤上的舊貨了!你不覺得這種貨色討厭,談的人也討厭嗎?」 於是,他又埋頭寫新作品,因為人家打擾了他而有點不高興。然而他暗中還是感到滿意。名譽的曙光總是甜美的。勝利對心身總是好的。就像打開窗子,讓春意進入室內一樣——克裡斯托夫雖然並不重視他從前的作品,尤其是《伊芙琴尼亞》,但一看到這部多災多難的舊作居然得到德國評論家的好評,受到戲院的歡迎,到底也算得到了一點補償。德累斯頓甚至來信,說下一季度也演這部作品…… 克裡斯托夫得到這個消息,使他在苦難歲月的盡頭,到底隱約看見了更加安靜的天地,以及遙遙在望的勝利,但就在這一天,他又得到了另外一封信。 時間是下午。他正在洗臉,和隔壁房間裡的奧利維有說有笑,門房拿了一封信從門底下塞進來。那是他母親的筆跡……他正要給她寫信;高高興興地把好消息告訴她……他拆開信封。只有兩三行……寫的時候,手抖得多厲害!…… 親愛的孩子,我身體不大好。要是可能,我很想再見你一面。我擁抱你。 媽媽 克裡斯托夫嗚咽了一聲。奧利維嚇壞了,趕快跑過來。克裡斯托夫說不出話,只是指指桌上的信。他又嗚咽了幾聲。奧利維一眼把信看完,要說幾句話勸他放心,他也不聽。他跑到床前,拿起放在床上的外衣,匆忙穿上,襯衣的硬領也沒有扣好——他的手在發抖——就出去了。奧利維追到樓梯上,問他打算怎麼辦?坐頭一班車走嗎?要到晚上才有車。還不如在家裡等呢。身上的錢夠嗎?——他們搜搜衣袋,加起來也不過三十法郎。九月正是暑假。赫區特,亞諾夫婦,朋友都不在巴黎。沒有人借錢給他。克裡斯托夫急得要命,說有一段路程可以步行。奧利維要他等一個小時;他答應去搞錢。克裡斯托夫只好聽他的,他自己想不出辦法來。 奧利維跑到當鋪去,這是他頭一回典當;若是為了自己,他是寧可缺衣少食也不肯當東西的,因為他的東西都有紀念意義;但這一回是為了克裡斯托夫,而且時間緊迫,於是,他去當了手錶,可是當來的錢比他預期的少得多。他不得不跑回樓上去拿幾部書賣給舊書攤。這是很難過的事;但他此刻沒有心想自己,一心一意只想減少克裡斯托夫的悲傷。賣了書回來,他發現克裡斯托夫還坐在老地方,好像人都垮了。奧利維搞來的錢,加上原來的三十個法郎,總算夠用的了。克裡斯托夫心裡難受,既沒問朋友的錢是哪裡來的,也沒想到自己走後朋友是否有錢過日子。奧利維也一樣沒有想到;他把錢都交給克裡斯托夫。他不得不像對孩子一樣對朋友。他把朋友送到火車站,一直等到開車才回來。 夜裡,克裡斯托夫沉浸在黑暗中,眼睛大大張開,瞧著前方,心裡只想:「我還來得及嗎?」 他知道得很清楚,母親寫信叫他回去,那一定是她怕等不及了。他焦急的心情恨不得快馬加鞭,要快車跑得更快。他痛責自己不該離開路易莎。同時,他又感到這種責備毫無用處,他哪有力量改變發生了的事情呢? 幸而車輪前後震動,車廂左右搖晃,單調得使他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了,就像音樂掀起了高潮受到節奏的有力控制一樣。他回顧過去的日子,從遙遠的童年夢幻開始,愛情,希望,失望,喪事,還有那令人欣喜若狂的力量,在創作的苦樂中陶醉,擁抱崇高生活的光影所感到的心曠神怡,這是他靈魂的靈魂,隱藏在心靈深處的上帝。現在,從遠處看來,一切都顯得清楚了。洶湧澎湃的欲望,模模糊糊的思想,過失,錯誤,拼命的鬥爭,在他看來,都成了逆流和漩渦,阻擋不了洪流巨浪奔向永遠不變的目標。 他發現了這些艱難歲月的深刻意義:每次考驗都是一道障礙,河流滾滾向前,衝垮了障礙物,從一個狹窄的河谷沖進了一個更寬闊的河谷,淹沒了河谷之後,眼界更寬廣了,呼吸更自由了。在法國的小山和德國的平原之間,這股洪流沖出了一條河道,淹沒了草原,侵蝕了山腳,卻吸收了、彙集了兩國無數的支流。就是這樣,河流在兩國之間前進,不是把它們一分為二,而是使它們合而為一;兩國在洪流中融會,難分難解了。克裡斯托夫頭一次意識到,他的命運就像一條大動脈一樣,把兩岸的生命力灌輸到兩個對立的民族中去——說也奇怪,在這最黑暗的時刻,他倒忽然看到了光明和平靜……然後,幻象消失了,眼前又出現了慈母孤苦伶仃的老臉。 他到德國小城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他得小心不被人認出來,因為通緝令還依然有效。不過車站上沒人注意他:全城都在睡覺;房屋還沒開門,街上還沒行人;這是一片灰暗的時刻:夜裡的燈已經熄滅,白天的陽光還沒出來——這時睡得最甜,連夢也染上了東方的朦朧色。一個小女僕打開店鋪的百葉窗,唱著一支熟悉的歌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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