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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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得到,」克裡斯托夫說,「就一定要勝利,一定要生活。真理不是生硬的教條,不是像岩洞壁上的鐘乳石那樣,從頭腦裡分泌出來的。真理就是生活。不應該只在自己頭腦裡生活。應該到別人的心裡去尋找。應該和別人團結起來。隨便你怎麼想,但每天一定要去人間洗個澡。一定要過別人的生活,忍受、喜愛自己的命運。」 「我們的命運就是我們的現狀。不管我們想什麼,或者不想什麼,甚至想到的事會有危險,都不取決於我們。我們已經進化到了文明的某個階段,後退是不可能的了。」 「對,你們已經到了平原的盡頭,到了文明的峰頂,一個民族登上了危崖,沒有不頭暈眼花、一往無前的。宗教和本能都拿你們無可奈何。你們只剩下智慧。摔下去,你們就死了。」 「哪個民族都要死的;這不過是幾百年的事。」 「去你的幾百年吧!生命是以日子計算的。只有該死的空想家才會生活在絕對的永恆中,而不抓住轉眼消失的時間。」 「你有什麼法子呢?火把總是要燒光的。人不能既抓住現在,又抓住過去,可憐的克裡斯托夫!」 「那就抓住現在。」 「過去也有偉大的東西呀。」 「偉大的東西一定要有偉大的活人欣賞。」 「你願做古希臘人,還是做今天的植物人呢?」 「我願做活著的克裡斯托夫。」 奧利維不爭了。並不是他無言對答,而是他不感興趣。其實,在辯論中,他只是為克裡斯托夫著想。於是,他歎了一口氣說:「你愛我不如我愛你。」 克裡斯托夫溫情脈脈地握住他的手:「親愛的奧利維,」他說,「我愛你甚於愛我的生命。但是對不起,我愛你不能超過愛生命,人類的太陽。我厭惡黑夜,而你們虛假的進步卻引向黑暗。你們無可奈何的言論掩蓋了一個無底深淵。只有行動有生命力,哪怕行動會帶來死亡。我們這個世界只能在燃燒的火光和黑夜之間選擇。雖然暮色降臨前的夢蒼涼悱惻,我可不要這死亡前的平靜。無邊無際的空間萬籟俱寂,令人恐懼。在火上加一把柴吧!再加一把!還加一把!需要的話,把我也投進去……我不要火熄滅。火一熄,我們也完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你這話我聽過,」奧利維說,「那是洪荒時代流傳下來的聲音。」 他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古代印度的詩集,就念克裡希納大神的崇高號召: 起來,決心戰鬥。不管苦樂,不計得失,不問成敗,全力以赴,戰鬥到底…… 克裡斯托夫把書從他手裡搶了過來,念道: ……世上無人迫我行動,萬物皆備於我;然我絕不放棄行動。如我不能堅持不懈,貫徹始終,以身作則,為人表率,則人類將滅亡。如我暫停行動,則世界將陷入混亂,我將成為扼殺生命之千古罪人。 「生命,」奧利維反復說,「生命是什麼?」 「一場悲劇。」克裡斯托夫答道,「烏拉!去爭取勝利吧!」 風平浪靜了。大家心有餘悸,巴不得把風暴忘掉。似乎沒有人記得發生了什麼事。然而,每個人都看得出:大家還是念念不忘,雖然表面上歡天喜地恢復了對生活的興趣,又快快活活地過日子,其實,是日常生活受到過威脅,才顯得更可貴。就像經歷風險之後,總要大吃大喝一樣。 克裡斯托夫又勁頭十足地重新投入創作。他把奧利維也拉了來。憂鬱的思想引起了反感,他們要合編一部拉伯雷式的史詩。詩中有放鬆了的物質欲望,那總是接著精神壓抑而來的。除了《巨人傳》中的人物——卡岡都亞、約翰修士、巴汝奇——奧利維在克裡斯托夫的啟發之下,又加了一個新來的鄉下人,耐心的巴鄉士,天真、圓滑,人家用他、打他、偷他,他都聽之任之——人家和他的妻子偷情,糟蹋他的田地,他也聽之任之——他老是辛辛苦苦耕種——跟著人去打仗、挨打,他還是聽之任之——他在等待人家欺他、打他。他心裡想:「不會老是這樣子的。」他料到他們最後要栽跟頭。他斜著眼睛偷看,不等他們摔倒就先咧開大嘴,不聲不響地笑了。 果然有一天,卡岡都亞和約翰修士參加十字軍,在東征途中淹死了。巴鄉士心裡好難過,卻快快活活地安慰自己,救起了快要淹死的巴汝奇說:「我知道你還會耍鬼把戲;但我少不了你:你教我快活,你教我開心。」 在為這部史詩配音樂時,克裡斯托夫創作了幾幕帶合唱的交響曲,其中有冒充英雄的戰鬥,熱鬧的鄉村節日,歌聲唱出的滑稽劇,耶納甘式的牧歌,兒童般的狂歡,海上的風暴,鐘聲叮噹的小島,最後是一首田園交響樂,洋溢著草原的氣息,長笛和雙簧管奏出的清音,還有民歌唱出的輕鬆愉快——兩個好朋友興高采烈地合作。消瘦的奧利維臉色蒼白,從克裡斯托夫的健康中汲取了力量。歡樂的龍捲風吹過了他們的頂樓……用自己的心靈和朋友的心靈來創作!兩個情人的擁抱也不比兩個朋友心心相印的交流更甜蜜、更熱烈。結果,他們的心靈融合為一了,有時,同樣的思想會同時在他們的心中閃閃發光。有時,克裡斯托夫剛剛寫好了一首音樂,奧利維立刻就配上了歌詞。一個在前乘風破浪,一個在後跟蹤前進。一顆心哺育了另一顆心,使它也結出了碩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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