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七三


  他不得不大大地削減口糧。他一天只吃一餐,時間是下午一點鐘。他買了一根粗香腸,掛在窗口;每頓切上厚厚的一塊,加上一大塊麵包,自己沖一杯咖啡,這就是神仙的生活了。他想一天這樣吃兩餐。但他又怪自己胃口太好。他嚴厲地責備自己;罵自己是饞鬼,只想到自己的肚子。其實,他已經沒有肚子了,比一條餓狗還瘦。但他瘦得結實,骨架子像鐵打的,頭腦一直靈活。

  他不太擔心第二天的事。只要他有一天用的錢,他就懶得去費心。到了身無分文的那一天,他才打定主意去找出版商。但哪裡也找不到工作。他失望而歸的時候,路過一家音樂出版社,就是西爾伐·高恩介紹他去過的那一家,但他已經不記得和丹尼·赫區特不愉快的交道了,就走了進去。他看到的頭一個人正是赫區特。他本想掉頭就轉身,但太晚了,赫區特已經看見了他。克裡斯托夫不願意臨陣逃脫,就朝著赫區特走去,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只準備硬碰硬和他幹一場,因為他心想赫區特對他一定不會放下架子的。不料情況卻不是這樣。赫區特冷淡地伸出手來,說了句客套話,問他身體好嗎,不等他提要求,就指著辦公室的門,讓他進去。

  赫區特心中暗喜,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不過他沒想到克裡斯托夫會自己送上門來。其實,他雖然不露聲色,卻一直在注意克裡斯托夫;他從不錯過機會去聽他的音樂;他聽了那次演奏《大衛曲》鬧得天翻地覆的音樂會,聽眾的惡意攻擊並不使他意外,他根本瞧不起聽眾,尤其是因為他完全能感到作品的美。也許在巴黎並沒有第二個人能像赫區特這樣欣賞克裡斯托夫與眾不同的藝術。但他不肯明說,不僅是因為克裡斯托夫傲慢的態度得罪了他,還因為他生來就不會向人表示好感,他的天性中缺少了這點心眼兒。其實,他倒是真心實意願幫克裡斯托夫的;但他不肯向前邁出一步,他要等克裡斯托夫求他。

  現在克裡斯托夫來了——他卻不肯抓住這個機會,寬宏大量地消除他們之間的誤會,偏要他的客人丟面子,把來訪的要求從頭到尾說上一遍,來滿足他自己的虛榮心;同時,他還堅持要克裡斯托夫做他從前拒絕過的工作,至少要做一次。於是,他給了他五十頁樂譜,要他第二天改編成曼陀林和吉他演奏的作品。使克裡斯托夫低頭認輸之後,他才心滿意足,給他一些不那麼討厭的工作,但態度一直是居高臨下,不可能叫人感激;克裡斯托夫要不是給生活逼得走投無路,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再上門的。話又要說回來,不管工作多麼氣人,他還是寧願靠工作賺錢,而不願要赫區特的施捨。

  有一回,赫區特提出來要接濟他,並且是好心好意的,但克裡斯托夫感到他有心先要壓低自己,他就寧願接受不滿意的工作條件,而不接受救濟;因為工作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收支兩抵的;他不願意欠人情債。他不像瓦格納,為了藝術而低三下四地求人,他不能把藝術放在靈魂之上,不是自己掙來的麵包,吃下去也會哽住的——有一天他來交頭一夜趕完的作品,碰到赫區特正在餐桌上。赫區特一看他蒼白的臉色,不自覺地看著菜盤子的眼光,就肯定他還沒有吃東西,於是,請他同用早餐。赫區特並沒有壞意;但他粗心大意地讓人感到,他看出了克裡斯托夫的窘狀,他的邀請就有點像是周濟了,而克裡斯托夫卻是寧死也不肯接受的。但他不得不在餐桌前坐下——因為赫區特有話要對他說——卻不動盤子裡的菜,藉口說剛吃過了。其實,他正是饑腸轆轆。

  克裡斯托夫本想不再和赫區特打交道的;但別的出版商更壞——還有一些有錢的業餘音樂家,好不容易想到隻言片語,卻寫不出樂句。他們要克裡斯托夫來,對他唱自己挖空心思的作品:「嘿!這美不美?」

  他們把這隻言片語交給克裡斯托夫,要他「借題發揮」——其實就是寫出一部完整的作品——然後用他們的名義在一家大出版社出版。久而久之,他們居然以為這是他們自己的作品了。克裡斯托夫就認識一個這樣的名門後裔。那傢伙身高體胖,喜歡指手畫腳,叫他「親愛的朋友」,抓住他的胳膊,表現出雷聲大、雨點小的熱情,對著他的耳朵傻笑,說些驢唇不對馬嘴的胡話,穿插一些前言不搭後語、大喜若狂的喊聲,叫著貝多芬、魏爾倫、奧芬巴赫和幾個紅歌星的名字……他要克裡斯托夫為他工作,卻總不記得給錢。他只請他吃上兩餐,再握握手。最後,他總算送來了二十法郎,而克裡斯托夫居然傻得為了交情而拒絕接受。

  其實,那一天他身上連一法郎都不夠,還得花二十五生丁買郵票給母親寄信。因為那天是路易莎的生日;克裡斯托夫怎麼也不肯讓母親失望,她太看重兒子的信了,沒有信叫她怎樣打發日子呢?最近幾個星期,她給兒子的信也比平時多了一點,雖然寫信對她說來還是一件苦事,但孤獨更使她感到痛苦。她又下不了決心到巴黎來找克裡斯托夫,因為她膽太小,又捨不得她的小城、教堂、房屋,還有她怕出門。再說,等到她想來了,克裡斯托夫卻拿不出路費來;他並不是每天都有錢過日子的。

  有一封信使他特別高興,那是洛金給他送東西來了——洛金就是那個鄉下姑娘,他為了她和普魯士大兵打過一場——她寫信來說她結婚了,還說了他媽媽的消息,並且寄來了一籃子蘋果,一塊慶賀她婚禮的蛋糕。這些東西來得正是時候。那天晚上,克裡斯托夫肚子裡和房子裡都空空如也,掛在窗口的香腸只剩下了一根繩子。克裡斯托夫把自己比做在岩洞裡隱居的修道士,有一隻烏鴉把食物送到岩石上來。但那只烏鴉恐怕太忙,不能給每一個修道士送吃的,以後就沒有再來了。

  雖然生活艱苦,克裡斯托夫卻勁頭不減。他洗衣服也好,擦皮鞋也好,都像小鳥一樣吹著口哨。他用柏遼茲的話來安慰自己:「我們要超脫人生的苦難,輕鬆地歌唱萬靈節的頌詞……」——他有時的確放聲歌唱,唱到一半,卻又哈哈大笑,聽得鄰居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他過著非常純潔的生活。柏遼茲說得好:「情人既要有閑,又要有錢。」克裡斯托夫日子過得窮,謀生非常難,飲食極端省,創作熱情高,哪裡有時間或興頭去尋歡作樂。他對享樂不但漠不關心,而且為了對巴黎的反感,甚至投身於一種精神上的禁欲主義。他強烈地要求純潔,厭惡任何人玷污清白。他並不是反對情欲。以前,他也有過放蕩的時候。但他放蕩時感情還是純潔的,因為他尋求的不是肉體的歡樂,而是絕對地奉獻出自己豐富的生命。等到他看出了自己的錯誤,他就惱火地排斥情欲了。

  在他看來,淫蕩不像別的罪過。這是頭等大罪,因為它污染了生命的源泉。只要一個人的基督教古老品質沒有完全被外來野蠻的泥石流淹沒,只要他今天還因為是英雄民族的子孫而感到自豪(因為這個民族靠嚴格的紀律建立了西方的文明),那他就不難瞭解克裡斯托夫。

  克裡斯托夫瞧不起把享樂當作唯一目的、唯一信條的國際社會——當然,人都應該尋求幸福,希望人類幸福,和兩千年來令人消極悲觀的基督教義做鬥爭。但條件是,這個信條一定要為別人謀福利。否則,享樂有什麼意義?那不是最可悲的損人利己嗎?一小撮享樂主義者使自己的感官得到最大的滿足,卻不承擔最小的風險,而是要別人代他們去吃苦受罪——啊!難道這就是他們「紗籠」中的社會主義?……難道他們不明白他們的享樂主義只對「吃肥了的胖子」才有意義,只對別人養肥了的「上流人士」才有價值,而對窮人,卻不過是一劑毒藥?……

  「享樂的生活是有錢人的生活。」

  克裡斯托夫不是個有錢人,生來就不是那塊料。他剛掙了幾個錢,立刻花在音樂上;哪怕省吃儉用也要去音樂會。他買離樂池最遠的座位,在夏德萊戲院最高一樓上;他心中洋溢著音樂,音樂就是消夜,就是他的情婦。他如饑似渴地尋求幸福,並且那麼容易得到滿足,連樂隊美中不足的地方也不會擾亂他的心靈;他一連兩三個小時沉醉在迷迷糊糊、心滿意足的狀態之中,即使演奏風格不太對頭,音符有點差錯,也只會引起他不在乎的微笑,他一進戲院的大門就已經把批評忘了;他是愛聽音樂才來,不是來說長道短的。他周圍的聽眾也像他一樣,不聲不響,眼睛半開半閉,隨著夢的洪流漂浮。

  克裡斯托夫仿佛看見一大堆人藏在陰影深處,好像一隻縮成一團的大貓,正在沉思幻想,隨興所至,盡情享受,做著茹毛飲血的美夢。在那昏黃的濃蔭中神秘地形成了幾個人形,那無以名狀的魅力,那令人神往的沉靜,吸引了克裡斯托夫的目光和心靈;他對他們情意綿綿,通過他們來聽,結果他和他們身心都合而為一了。有時一個人形也發現了他,於是,他們在音樂會上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直通到生命的深處,但音樂會一結束,心靈的交流立刻中斷,人形也無影無蹤了。這種情況是不少熱愛音樂的人都有所體會的,尤其是在他們年輕、全心投入的時候,因為音樂的本質是愛情,看到別人熱愛音樂,自己才會愛得更深;因此,在音樂會上,一個人會不自覺地在聽眾中東張西望,尋找知音,因為他感到的樂趣太大,非找一個朋友分享不可。

  克裡斯托夫要找一個片刻的知心,這樣才更能欣賞音樂的甜蜜。每次在音樂會上,他都看到一張吸引人的臉。這是一個輕佻的女工,她雖然一點也不懂,卻很喜歡音樂。她的側影像一頭小動物,筆直的小鼻子,微微噘起的嘴唇,小巧玲瓏的下巴,幾乎成了一條起伏不大的直線,翹起的細眉毛,明亮的眼睛,無憂無慮的小臉,使人感得到她的愉快、笑聲、不在乎的心情。這些調皮搗亂的小女工也許最能反映古人雕像和拉斐爾畫像上明朗的神氣。這種神氣現在看不到了,只是生命中的片刻,是情竇初開的瞬間,很快就成了明日黃花。不過,她們至少有過短暫的千金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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