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六六


  呂西安·雷維-葛並不是唯一的吃社會主義的蛀蟲。社會的報紙上淨是這些小文人的作品,為藝術而藝術的理論,堂皇富麗的無政府主義者,他們佔領了可能通向成功的大道。他們擋住別人的出路,在自稱為「群眾之聲」的報紙上,發表他們玩票似的頹廢文章,為生存而鬥爭的論調。他們並不滿足於已有的地位,他們還要更高的名譽。任何時代也沒見過這麼多過早豎立的石像,這麼多溢美的石像揭幕詞。一些習慣於沽名釣譽,吃喝不付錢的捧場分子,按期為同行公會的大人物舉行盛大的公宴,並不是祝賀他們做出了什麼成績,而只是因為他們得到了勳章,受勳才是他們最關心的。愛美的人,超級明星,外國僑民,社會黨的部長全都是同意:得到科西嘉島的軍官拿破崙創立的榮譽軍團勳章,自然應該大擺慶功宴席。

  羅孫看到克裡斯托夫吃驚的樣子覺得很開心。他並不認為這個德國人對社會黨員的批評太嚴格。他自己私下裡對他們也一點不客氣。他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他們的愚蠢和狡猾;但他不能不支持他們,因為他也需要他們支持。他談心裡話的時候,根本不把群眾看在眼裡,但一走上講臺,他就臺上台下判若兩人。他提高了嗓門,尖聲怪調,還帶鼻音,一板一眼,莊嚴隆重,有時顫抖,有時號叫,搖頭擺尾,指手畫腳,就像鳥拍翅膀一樣,人家還會以為是在看穆納-蘇利演戲呢。

  克裡斯托夫努力要搞清楚:羅孫到底有幾分相信社會主義。有證據表明:他實際上並不相信,因為他懷疑主義的思想太嚴重了。然而,他思想上還是有幾分相信的;雖然他知道得很清楚只是有幾分——而且不是大部分——他卻根據這幾分信仰來安排他的生活和行動,因為他覺得這樣更方便。這不但和他實際的利益有關,也和他的切身利益生死攸關,因為這是生存和行動的理由。他對社會主義的信仰就像一種宗教信仰——大多數人都是靠信仰過日子的,他們不能沒有信仰,不管是宗教上、道德上、社會上,或實際上的信仰——如相信自己的行業、工作,自己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是有用的——其實,他們哪樣也不相信。不過,他們不願瞭解自己的真面目,因為他們需要信仰的假像才能生活下去,每個人都需要冠冕堂皇的宗教,才能成為信徒。

  羅孫並不是黨員中最壞的一個。多少黨員「搞」社會主義或激進主義——甚至不能說他們是為了野心,如果說是,那野心也太目光短淺了,他們不過是見錢就撈,爭取再當選而已!這些人也許相信有個新社會。但那是從前的事,實際上他們想到的,只是靠社會的殘骸來養活自己。目光短淺的機會主義為享樂的虛無主義服務。大眾未來的利益為個人眼前的利益犧牲了。他們不惜瓦解軍隊,甚至瓦解國家,來討選民歡喜。他們缺少的並不是智力,他們明白本來該怎麼做,但卻不那樣做,因為他們怕費力不討好。大家都想花最少的代價來安排個人和民族的生活。從上到下,萬眾一心,都是要盡可能少出力,盡可能多享樂。

  這種不道德的道德觀是使人瞭解這個政治泥坑的唯一線索,政府領導人以身作則,宣傳無政府主義,政策前後矛盾,同時要捉十隻兔子,結果一隻一隻放掉,外交部鼓吹戰爭,國防部要求和平,國防部長為了清洗而破壞軍隊,海軍部長煽動兵工廠的工人造反,軍事教官宣傳戰爭恐怖,軍官、法官、革命党人、愛國志士全都不務正業。政界普遍洩氣。每個人都等國家提供職位、年金、勳章;國家的確也有求必應,把榮譽和職務分送給當權人的兒子、侄子、侄孫、侍從;議員投票通過給自己加薪的議案,大家浪費濫用國家的資源、財政、職位、頭銜——而且上行下效,變本加厲,工人怠工,教師鼓吹叛國,郵局職員燒信和電報,工廠的工人把沙子和金剛砂投入機器的齒輪,兵工廠的工人破壞兵工廠,放火燒船,造成巨大的損失——受損害的不是百萬富翁,而是國家財富。

  為了錦上添花,一個知識界的頭面人物居然說:人民為了追求幸福的神聖權利,即使自殺也是合理合法的。一種病態的人道主義不分善惡,混淆是非,同情罪人「不負責任的神聖」人權,向罪惡投降,而犧牲了社會。

  克裡斯托夫心裡想:「法國陶醉在自由之中。胡言亂語之後,她會醉得半死。等她醒了過來,恐怕要坐牢了。」

  克裡斯托夫最難過的是看到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人,居然若無其事地煽動大家在政治上鬧事。他們反復無常的性格,和他們自己或允許別人做出的激烈行動,實在是太不相稱了。他們身上似乎有兩種矛盾的因素:一種是不穩定的性格,對什麼也不信,一種是喜歡講道理的理性,攪亂了實際生活,對什麼也不聽。克裡斯托夫不明白這些心平氣和的中產階級,天主教徒,煩得要命的軍官,怎麼不把這些政客拋到窗外去。既然克裡斯托夫心裡藏不住事,羅孫不太費力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哭了起來,對他說道:「當然,我們是會把他們趕走的,對不對?但他們怎麼會呢?他們都是些可憐蟲,不會採取什麼有力的行動;他們最多只會反駁幾句。這是些糊裡糊塗的貴族,在俱樂部裡搞得瘋頭癲腦,只會向美國人和猶太人討好賣乖,為了證明他們趕得上時代,不惜逆來順受,忍辱含垢,扮演小說和戲劇中受侮辱的角色,還賠著笑臉,請人吃喝玩樂。還有些嘮嘮叨叨的中產階級,他們什麼書都不讀,什麼事都不懂,也不想懂,只會胡說八道,高談闊論,尖酸刻薄,毫無實際效果——他們只喜歡一件事,那就是在錢袋上睡大覺,厭恨人家打攪,甚至厭惡人家工作,因為工作總要動來動去,也會打擾他們的好夢!……要是你認識了這些人,那就會同情我們了……」

  但克裡斯托夫覺得這兩種人都一樣討厭,不能因為受欺騙的人卑鄙就原諒騙子的卑鄙。他在斯特芬家時常碰到這種有錢而不快活的中產階級人物,就像羅孫描寫的那樣:

  ……他們一副苦相,

  不值得批評,不值得表揚……

  克裡斯托夫看清楚了羅孫和他的朋友們怎麼有把握控制這些人,並且濫用權力欺騙他們。控制的工具是現成的。成千上萬沒有個人意志盲目服從的公務員,阿諛奉承的宮廷風氣,有名無實的共和政體,興高采烈地歡迎國王駕臨的社會黨報紙;一見頭銜、軍階、勳章就拜倒在地的奴才精神,要抓住這些人,只消拋出一根肉骨頭給他們啃,或者送一個榮譽勳章給他們掛,那就夠了。如果有個國王肯把平民全部封為貴族,那法國公民都會成為保王黨的。

  政客們有好牌可打。自1789年以來的三個共和政體,第一個推翻了;第二個受到懷疑,被趕下臺;第三個給勝利衝昏頭腦,睡著了。第四個方興未艾,氣勢洶洶,爭強好勝,但也不難對付。沒落的共和國對付政體,就像沒落的羅馬帝國對付野蠻民族一樣,羅馬沒有力量把蠻族驅逐出國境,就把他們吸收進來,使他們變成最好的看門狗。中產階級的部長們目標是社會黨人,他們偷偷地把工人中最聰明的精英分子拉過來,吸進去,使無產階級政黨失掉了領導人,把新鮮血液輸入自己體內,又把中產階級思想灌輸給工人,作為報答。

  那時,中產階級吸收平民的妙法,是開辦平民大學。這是些「包羅萬象」的雜貨店。據一份章程說,他們傳授「各種知識:物理學,生物學,社會學,天文學,宇宙學,心理學,地理學,語言學,美學,邏輯,等等」。這麼多的知識就是塞進一個百科全書的腦瓜,腦瓜也要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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