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六五


  最怪的是,這些人在口頭上是懷疑主義者、色情主義者、虛無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但一行動起來,卻立刻成了狂熱主義者。最附庸風雅的人,一旦權到手,便把令來行,都成了東方的小暴君;他們喜歡指手畫腳,已經成了癖好,不肯給人一點自由;他們只有懷疑主義的精神,卻有專制主義的天性。當年最大的專制君主路易十四建立了中央集權的強大機構,一旦落到他們手裡,哪能不利用,甚至不濫用呢?結果就產生了外表上的共和政體,實質上的帝國主義;最近幾年更移花接木到宗教上,就有了不信天主的天主教。

  在過去一段時間裡,政治家只想控制物質——我的意思是說財富——他們幾乎不管心靈,因為心靈不能轉化為錢幣。但是另一方面,心靈也不管政治,政治不是高不可攀,就是低不可就;在法國,政治是工商業的分支,有利可圖,但不正當;知識分子瞧不起政客,政客也瞧不起知識分子——但是近來政客和知識階層中的敗類開始接近,不久就勾結在一起了。一股新勢力走上政治舞臺,他們竊取了所謂思想的絕對控制權,自稱是自由思想家,他們和另外一股勢力同流合污,那股勢力也把他們當作專制政治的御用工具。他們聯合的目的並不是要打倒教會,卻是要取而代之;事實上他們也組織了一個自由思想的教會,有自己的教理、儀式、洗禮、聖餐、婚禮、地區教規、全國主教會議,甚至在羅馬還有全體教會合——總會。

  這成千上萬的可憐蟲一定要擠在一起才能「自由思想」?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其實,他們的思想自由不過是借理性的名義,禁止別人的思想自由而已,他們信仰理性,就像天主教信仰聖母馬利亞一樣,卻都沒有想到:理性和聖母本身並不值得信仰,信仰的根源遠在理性和聖母之外。正如天主教會有它的僧侶大軍和宗教團體,不聲不響地滲入了民族的血液,散播它的毒素,破壞一切生機勃勃的對手,反天主教教會也有它的共濟會員,還有它忠誠的告密人員,每天都從法國各地把秘密報告送到它的「大東方」總部,總部又都忠實地記錄在案。共和國政府暗中鼓勵這些乞求佈施的僧侶,這些信仰理性的耶穌會員,去做該死的間諜工作,使得軍隊、大學、所有的國家機關都恐慌萬狀;政府沒有發覺他們似乎在為它效勞,目標卻是慢慢地取而代之,而它也漸漸走向不信神的神權政治,和控制巴拉圭的耶穌會不相上下。

  克裡斯托夫在羅孫家見過幾個耶穌會員。他們都是一個比一個更盲目的拜物教徒。目前,他們興高采烈地把基督從審判庭裡搬了出來。他們以為砸爛了幾個木偶就是打倒了宗教。還有人剛從天主教手裡搶過聖女貞德和她的旗幟,就想獨自霸佔,據為己有。一個新教會的神父是和法國舊教會作過戰的將軍,他剛發表了一篇反教會的演說,歌頌古高盧的民族領袖范生依多利,自由思想派還立了一座銅像,說他是人民的兒子,是第一個捍衛法蘭西對抗羅馬(教會)的英雄。一個海軍部長為了清理艦隊,氣氣天主教徒,把一艘巡洋艦命名為「歐納斯德·勒南」。另外一些自由思想派以淨化藝術為己任。他們要刪改十七世紀的古典文學,不許用上帝的名字來玷污拉封丹的《寓言》。他們也不許上帝出現在古代音樂中。克裡斯托夫還聽到一個年老的激進派——歌德說過:「老了還激進是荒唐透頂。」——憤憤不平地說:居然有人膽敢在流行歌曲音樂會上演出貝多芬的宗教歌曲,他一定要求改換歌詞。

  還有一些更激進的人,要求簡單乾脆地取締一切宗教音樂,關閉講授宗教音樂的學校。一個藝術學院院長被認為是外行中的內行,他徒勞無功地解釋說:「你送一個人到兵營裡去當兵,也得一步一步地教他用槍,教他射擊。教年輕的作曲家也是一樣,他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思想,一下子怎麼整理得出一個頭緒來?」他膽大妄為地胡說八道,自己聽了也嚇一跳,每說一句就趕快聲明:「我是個老牌的自由思想家……我是個老牌的共和黨人……」他甚至厚顏無恥地說:「管他佩戈勒斯的作品是歌劇還是彌撒音樂,那有什麼關係?只要他作的曲子是人的藝術作品,那就夠了。」但對方反駁這個「老牌的自由思想家」、「老牌的共和黨人」說,音樂可以分兩種:「一種是在教堂內唱,另一種是在教堂外唱的。」教堂音樂是理性和國家的死對頭,所以國家的理性要取締它。嚴密的邏輯駁得這個院長無言對答。

  這些傻瓜的謬論本來只是好笑,並沒有什麼危險,但他們偏偏得到了一些貨真價實的後臺老闆支持,這些後臺也和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狂熱地迷信理性。托爾斯泰談到過在宗教上、哲學上、政治上、藝術上、科學上,都有一種風行一時的「傳染病般的影響」,「人們受到影響時毫不自覺,只覺得它頭頭是道,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因為身在影響之中;一直要等到擺脫了這種影響,才會看出它是多麼荒唐可笑」。

  就是這樣,人們狂熱地愛好過鬱金香,迷信過巫術,文學風氣也脫離過正軌——理性的宗教也是件荒唐事。無論上智下愚,從眾議院的「獸醫」到大學裡的天才,全都信仰理性。但上智的信仰比下愚的迷信更危險得多;因為傻瓜盲目樂觀,兔子的尾巴長大了;天才的神經繃得緊,受到狂熱的悲觀思想磨煉,鋒刃越磨越尖,對天性和理性的根本對立,不存任何幻想,因此,越發拼命支持抽象的自由和抽象的真理,去和惡劣的天性作鬥爭。

  這實質上是加爾文派、揚山尼派、雅各賓派的理想主義,是一種古老的信念,認為人是壞得不可救藥的,只有高高在上、毫不留情的人類精英才能義不容辭地粉碎人的邪惡,因為精英的呼吸就是理性——那是上帝的精神。這是法國人的一種典型,富有法國風味,是那種聰明而不近「人情」的法國人。他是一塊硬得像鐵的金剛石,什麼也穿不透,碰到什麼就砸爛什麼。

  克裡斯托夫在亞希·羅孫家和幾個理性的狂人談話之後,反倒莫名其妙了。他對法國的看法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本來隨著潮流,以為法國人是個沉著冷靜,容易相處,寬宏大量,熱愛自由的民族。現在他卻看到一些抓住抽象觀念不放,糾纏邏輯成了病態的狂人,總說別人不符合三段論法,而把人家當成邏輯的犧牲品。他們口口聲聲大談自由,其實根本不懂自由,並且不能容忍自由。隨便在哪裡也找不到比他們更冷酷無情,更專橫霸道的性格,他們因為熱愛理性,自以為是,永遠覺得自己有理。

  不止一個黨派是這樣。所有的黨派都差不多。凡是不同於他們的政治公式或宗教公式的,不同於他們的國家、地區、集團,或狹隘頭腦的,無論太過或是不及,他們全都置若罔聞。有些反猶太的人花費了一生的精力,把仇恨發洩在有錢的特權階層上,因為他們恨猶太人,就把他們恨的人都叫作猶太人。有些國家主義者恨外國——在他們發善心的時候,他們只瞧不起外國,也就罷了——而在國內,他們卻把一切不同政見者叫作外國佬、賣國賊,或是叛國分子。

  有些反對新教的人,自騙自信所有的新教徒都是英國人,或是德國人,恨不得把他們全都驅逐出境。有一些西部人排斥萊茵河以東的一切;有一些北方人排斥盧瓦爾河以南的一切;而南方人卻把盧瓦爾河以北的人叫作蠻子;有人以日耳曼族為榮;有人以高盧族為榮;而狂人中最狂的是「羅馬人」,他們居然認為祖先打了敗仗也值得驕傲;還有布勒塔尼人、洛林人、費利伯人、阿比喬亞人、卡本特拉人、甘佩柯朗丹人,每個人都自以為是,把「自己」當作貴族頭銜,不容許別人不同於自己。對這樣的孬種有什麼辦法呢?他們不聽講道理;他們生來不是燒死異教徒,就是被別人當作異教徒燒死的。

  克裡斯托夫心裡想:僥倖這個民族建立的是個共和國,這些小霸王只能自相殘殺。萬一他們中有一個當了專制帝王,那別人就沒有多少自由的空氣好呼吸了。

  他不知道信仰理性的人有一種品質可以補救他們的缺陷——那就是前後不一致。

  法國政客也是一樣。他們的專制主義受到無政府主義的制約;他們不斷在兩個極端之間搖來擺去。如果他們在左邊依靠思想上的狂熱分子,在右邊他們就依靠思想上的無政府主義者。和他們混在一起的是一夥社會主義的票友,小小的投機分子,他們在取得勝利之前絕不參加戰鬥,只是緊緊跟在「自由思想」的大軍之後,每次取得勝利,他們就撲向對方的殘兵敗將,分享勝利的果實。這些信仰理性的人並不為理性而奮鬥……「雖不為你奮鬥,這樣還是為你」……這些唯利是圖的世界主義者興高采烈地踐踏本國的傳統,他們推翻一種信仰,並不是為了破舊立新,而是要建立自己,取而代之。

  克裡斯托夫在這裡又碰到了呂西安·雷維-葛。知道呂西安也是社會黨人,他並不太感到意外。他簡單的推理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定是社會主義穩操勝券,呂西安才會來參加的。他不知道呂西安有本事,在敵對的陣營裡也一樣受歡迎,他甚至結交了最反對自由的政治人物和藝術家,還包括反猶太的人物。克裡斯托夫問亞希·羅孫:「你們黨內怎麼容得下這種人?」

  羅孫答道:「這種人多麼有本領!再說,他是在為我們工作,他是在破壞舊世界。」

  「我看得出他在破壞。」克裡斯托夫說,「他破壞得這樣厲害,我不知道你們將來用什麼來建設。你能肯定剩下來的木材夠蓋新房子嗎?我看蛀蟲已經鑽進你們的建築工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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