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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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過來時,已經快到中午了。洛金不可能在兩三點鐘之前趕到。他就一邊等車,一邊在小車站的月臺上走來走去。接著,他一直向前走到草場當中。天色灰暗,令人憂鬱,仿佛冬天快要到了。陽光也在沉睡。只有一輛火車在調動中發出的哀鳴劃破了可悲的寂靜。克裡斯托夫在離邊界幾步路遠的空地上站住了。他面對著一個小池塘,清清的池水照出一片淒清的天空。池塘周圍是一道柵欄,邊上有兩棵樹。右邊是一棵窸窣發抖的禿頂楊樹。後面有一棵大胡桃樹,光禿的黑色枝丫看來像巨大的珊瑚蟲。烏鴉般的果實壓得樹枝搖來晃去。枯葉脫落了,一片片落在一動不動的池水上…… 他覺得這一切都似曾相識,這兩棵樹,這個池塘……忽然一下,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這幾分鐘展現了越來越遼遠的生活原野。時間中出現了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他在哪裡,自己是誰,生活在哪一個時代,多久以來他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克裡斯托夫感到現在成了過去,現代不是現代,而是另外一個時代。他也不再是他自己。他仿佛人在身外,在很遠的地方看著自己,仿佛看到另外一個人站在這裡似的。他聽見素不相識的往事像一窩蜂似的在嗡嗡響;血在洶湧澎湃:「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幾個世紀的往事在奔騰咆哮…… 多少個克拉夫特家的人像他一樣,經受過他今天經受的考驗,嘗到過離別故土最後片刻的痛苦。流浪江湖的家族,這家人不受拘束,不安現狀,所以到處漂泊,四海為家。這家人受到內心魔鬼的折磨,所以永遠不能定居在一個地方。然而,這家人即使掃地出門,但對故土還是一樣依依不捨,念念不忘…… 現在,輪到克裡斯托夫走上同樣的征途;他的腳步也要踏著前人的足印繼續往前走了。他眼睛裡含著淚水,望著他不得不離開的故土籠罩在煙霧中……他從前不是熱烈地希望離開家鄉的嗎?——是的;但現在當真要離別了,他反覺得苦惱纏身,無法解脫。只有禽獸才能離鄉背井而不動感情。幸福也好,苦難也好,你和故鄉都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故鄉是你的伴侶,是你的母親:你在她心中睡過,你在她懷裡睡過,你體內滲透了她的血液;她胸中珍藏著我們的夢想,我們過去的生活,我們親人的殘骸遺骨。 克裡斯托夫又看到了一去不復返的歲月,地上和地下親人的形影。往日的痛苦也和歡樂一樣寶貴了。蜜娜,莎冰,阿達,祖父,高弗烈特舅舅,老蘇茲——幾分鐘之內都出現在他眼前。對於這些故人,他都不能忘情(他甚至把阿達也算做已故的人了)。母親是這些幽靈中唯一活著的親人,叫他如何捨得和他們幽明隔絕!他幾乎要越過邊界回去,覺得自己逃亡太懦弱了。他已經暗中下定了決心,只要洛金帶來的回信洩露了母親的痛苦是無法忍受的,他就不惜任何代價,也要趕回家去。萬一洛金沒有見到路易莎,或者沒有帶回信來,怎麼辦呢?那他也要回去。 他回到火車站。悶悶不樂地等了一會兒之後,火車總算來了。克裡斯托夫在車門外尋找洛金那張倔強的臉,他相信她會遵守諾言的,但卻沒有找到。他心情不安地從一個車廂跑到另一個車廂。在旅客的洪流中擠來擠去的時候,他發現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那是一個十三四歲的矮胖姑娘,臉頰鼓鼓的,紅得像蘋果,鼻子又短又小,往上翹起,嘴巴卻大,一根粗辮子盤在頭上。他定下神來一瞧,看出她手裡提的舊皮箱好像是他的。她也像只麻雀一樣在旁邊觀察他;發現他注意到了她,就朝著他走了幾步;等到了克裡斯托夫面前,她又站住了,睜開老鼠般的小眼睛盯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克裡斯托夫認出來了:她是洛金那個農莊的放牛娃。他就指指箱子問道:「是我的吧,對不對?」 小姑娘沒有動,用裝憨賣傻的口氣答道:「是嗎?先告訴我你從哪裡來的?」 「蒲伊呀。」 「箱子是誰送的?」 「洛金唄。得了,給我吧!」 小淘氣給了他箱子:「拿去吧!」 她又說了一句:「喲!我一下就認出了你!」 「那你還等什麼呢?」 「等你自己說你是誰。」 「洛金呢?」克裡斯托夫問道,「為什麼她沒來?」 小姑娘不回答。克裡斯托夫明白那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們得先去檢查行李。檢查完了,克裡斯托夫把她帶到月臺上,一直走到頭。 「警察來過了,」小淘氣現在話多了,「幾乎是你們一走他們就來的。他們挨家挨戶搜查,每個人都盤問,抓走了大個子沙爾,還有克裡斯頓;還有加斯班老頭。雖然曼拉尼和琪脫羅特哭著說她們兩個沒打人,也一樣給抓走了;琪脫羅特還抓傷了警察。大家都說是你一個人幹的,但怎麼說也沒用。」 「怎麼是我一個人?」克裡斯托夫叫了起來。 「當然囉。」小姑娘滿不在乎地說,「既然你已經走了,說你幹的就不要緊,對不對?於是,他們就到處找你,四面八方派人追你。」 「洛金呢?」 「洛金不在家。她進城去了,過後才回來的。」 「她見到我母親沒有?」 「見到了。這裡有一封信。她本想自己送來的,但也給抓走了。」 「那麼,你怎麼能來呢?」 「是這樣的:她回到村子裡,沒給警察看見,正打算要動身。但琪脫羅特的妹妹伊彌娜告發了她。警察就來抓人。她一見警察,馬上跑到樓上房裡,說換件衣服,立刻下樓來。剛巧我在屋子後面的葡萄地裡;她在窗口輕輕喊我:『麗第亞!麗第亞!』我一上樓,她就把你的提箱和你母親的信給我,告訴我到哪裡找你;她叫我快跑,不要給人抓住。我就這樣跑來了。」 「她還說了什麼沒有?」 「她叫我把這塊圍巾給你,證明是她要我來的。」 克裡斯托夫認得那條花邊紅點白圍巾,就是洛金昨夜離開他時包在頭上的。她借送這件紀念品來表示愛情,藉口顯然站不住腳,但他並不覺得好笑。 「現在,」小姑娘說,「回去的火車來了。我要坐車回家。再見吧。」 「等一等,」克裡斯托夫說,「你的路費是哪裡來的?」 「洛金給的。」 「那這點錢也拿去吧。」克裡斯托夫把幾個硬幣塞在她手裡,說道。 小姑娘要走了,他又抓住她的胳膊。 「還有……」他說。 他彎下腰去,親了親她的雙頰。她仿佛要躲開。 「不要躲嘛!」克裡斯托夫說,「我並不是親你。」 「我!我知道了,」小姑娘笑著說,「是親洛金。」 其實,克裡斯托夫親這個放牛娃的胖圓臉,吻的並不只是洛金,而是整個德國。 小姑娘離開了他,跑上了就要開的火車。她站在車廂門口向他揮舞手帕,一直等到看不見他才罷。他也目送著這個農家的使者,她最後一次給他帶來了故土和親人的氣息。 等她一走,他才感到自己形單影隻,這一回真是獨在異鄉為異客了。他手裡拿著母親的信和情人的圍巾。他把圍巾塞在懷裡,想要把信拆開,但是手發抖了。信裡寫了什麼?母親會多麼痛苦?……不行,他受不了她傷心的責備,他仿佛已經聽見了她的哭聲,他怎能不回去呢? 他到底拆開信來讀了: 我可憐的孩子,不要掛念我。我會聽天由命的。上帝已經懲罰我了。我不該自私,把你留在身邊。到巴黎去吧。也許那邊對你好得多。不用管我。天無絕人之路。只要你幸福就好。我吻你。 媽媽 能寫信就來信。 克裡斯托夫坐在提箱上哭了。 檢票員叫去巴黎的旅客進站。笨重的火車哢嚓哢嚓地到站了。克裡斯托夫擦擦眼淚,站了起來,心裡想:「不走不行。」 他瞧瞧巴黎那邊的天空。天空到處都是陰暗的,那邊更加陰暗,看來像個烏雲密佈的無底深淵。克裡斯托夫心裡難過,但他反復念叨:「不走不行。」 他上了車,把頭伸出窗外,繼續遙望著陰雲籠罩的天邊。 「巴黎啊!」他心裡想,「巴黎!來救救我吧!救救我吧!給我的思想解圍吧!」 朦朧的大霧越來越濃了。在克裡斯托夫背後,在他離開的故國上空,有一角淡藍色的天,只有一雙眼睛那麼大——像莎冰的眼睛——藍天在層層濃雲密霧包圍中,憂鬱地微笑了,像星光一樣隕滅了。火車開了。天下雨了。夜降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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