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三九


  洛金把克裡斯托夫帶到另外一間房屋。克裡斯托夫還打不定主意。一想到不能再擁抱母親,他的心痛苦得好像撕裂了一樣。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她呢?她人老了,衰弱了,孤單了!這次新的打擊會送了她的命。沒有他,叫她怎麼辦?……話又說回來,要是他留下來,判了刑,坐上幾年牢,她又怎麼辦呢?那豈不是更加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嗎?現在雖然離得遠,但至少是自由的,他還可能幫上一點忙,她也可能出來找他——他來不及想清楚,洛金已經抓住他的兩隻手,站在他的身邊,瞧著他;他們幾乎臉碰著臉;她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親了親他的嘴。

  「趕快!趕快!」她指指桌子,輕輕地對他說。

  他不能再考慮了。他坐了下來。她從一本賬簿上撕下一頁劃了紅杠的長格紙。

  他寫道:

  親愛的媽媽:

  寬恕我吧!我要給你帶來大痛苦了。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沒有做不公正的事,但是現在,我不得不逃走,不得不離開家鄉。送信人會告訴你的。我本想來和你告別。大家說是不行。大家說不等我到家就會被捕。我很難過,我也不能做主。我要越過邊境,待在附近,等你的回信,送信人會把你的回信帶給我。告訴我應該怎麼辦。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照著做。要不要我回家?叫我回家吧!我受不了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家裡。你怎麼過日子呢?寬恕我吧!寬恕我吧!我愛你,我吻你……

  「快一點吧,先生;要不然就來不及了。」洛金的男朋友把門推個半開,把頭探進來說。

  克裡斯托夫匆匆簽了名,把信交給洛金:「你自己去送信?」

  「我自己去。」她答道。

  她已經準備走了。

  「明天,」她接著說,「我會給你回信,你在萊登等我——離開德國後的第一站——就在車站月臺上見。」

  (好奇的洛金在克裡斯托夫寫信的時候站在他背後,已經居高臨下看過信了。)

  「你會什麼都告訴我吧?她怎麼受得了這個打擊?她會說什麼呢?你不會瞞我吧?」克裡斯托夫懇求一般地問。

  「我什麼都會告訴你。」

  他們不能隨便要談什麼就談什麼了,男朋友在門口瞧著他們呢。

  「再說,克裡斯托夫先生,」洛金說道,「我有空會去看她,會把她的消息告訴你的,你用不著擔心。」

  她使勁地握了握他的手,像個男人一樣。

  「走吧!」鄉下的男朋友說。

  「走了!」克裡斯托夫說。

  三個人一同走出去。到了大路上,他們分開了。洛金走一邊,克裡斯托夫和嚮導走另一邊。他們不說話。霧濛濛的一彎新月在樹林後面沉下去了。在田野上空飄浮著蒼白的微光。白得像牛奶似的濃霧從坑坑窪窪的地面上升。樹木沉浸在潮濕的空氣中,直打哆嗦……剛剛走出村子幾分鐘,鄉下人忽然往後退,並且做個手勢,要克裡斯托夫打住,他們豎起耳朵來聽。前頭路上一隊人合節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鄉下人跳過籬笆,走到田地裡去。

  克裡斯托夫跟著他走。他們穿過耕了的田地走遠了,但聽得見巡邏兵走過大路的聲音。在黑暗中,鄉下人揮動他的拳頭。克裡斯托夫心情緊張,好像逃避獵人追趕的野獸。他們重新上路,避開村子和孤零零的農莊,免得叫聲驚動鄉下人。穿過了山上的樹林,他們遠遠地看見了鐵路上的紅燈。一見燈光,他們決定向最近的車站走去。但這並不容易。剛從山頭走下山谷,他們就籠罩在大霧中。他們得跳過兩三條小溪。

  然後,他們走進了一大片蘿蔔田和深耕過的土地;他們以為再也走不出去了。地面凹凸不平,高低起伏,隨時隨地都會跌倒。到底在濃霧中摸索好久之後,他們在幾步路外,忽然一下發現了路堤上的信號燈。他們爬上了鐵路的斜坡,也顧不得會不會碰到人,就順著鐵軌往前走,一直走到離火車站只有一百米了,才又走上大路。他們到車站時,要等二十分鐘才有車來。鄉下人不管洛金怎樣叮囑的,丟下克裡斯托夫就走,他要趕回去看看村子裡和他自己家裡怎麼樣了。

  克裡斯托夫買了一張車票到萊登去,一個人在空蕩蕩的三等車廂候車室裡等待。火車到了,在長凳上打盹的站員才起來驗票,打開進站的門。車廂裡沒有人。整列火車都睡著了。整個田野也睡著了。只有克裡斯托夫一個人沒有入睡,雖然他也累得要命。隨著火車沉重的鐵輪離邊界越來越近,他越來越迫切地需要安全。再過一個小時,他就可以自由。但在這個小時之內,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把他逮捕……逮捕!他整個生命都要反抗。可惡的勢力壓在他身上!……他喘不過氣來。他要遠離母親、故鄉,他都沒心思去想了。他的自由受到威脅,自私心使他只顧得上拯救自由。不惜任何代價!對,即使犯罪也在所不惜……他又深深後悔不該坐火車,應該步行走到邊界。

  他本來想爭取時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弄得不好反而自投羅網。邊境車站上肯定有人在等他;命令一定已經到了……他有一陣簡直想不到站就先跳車,他甚至打開了車廂的門;可惜太晚了,火車已經到站。列車只停了五分鐘。這比五年還長。克裡斯托夫縮在車廂裡首,躲在窗簾後面,焦急地瞧著月臺,月臺上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個憲兵。站長走出了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封電報,急急忙忙朝憲兵這個方向走來。克裡斯托夫猜想一定是要抓他的事。他趕快尋找武器。身上沒帶別的,只有一把兩面折刀。他在衣袋裡把刀子打開。一個站員胸前掛著一盞信號燈,沿著列車跑來,碰到站長也沒打住。克裡斯托夫看見他走近了。他肌肉緊縮的手腕捏住衣袋裡的刀柄,心裡想道:「我完蛋了!」

  他的心情過分緊張,如果站員不走運,當真過來打開他的車廂,他會一刀子紮進站員的胸脯。幸虧站員只打開了隔壁的車廂,走到一個剛上車的旅客面前,查了他的車票。火車又開動了。克裡斯托夫這才壓住了怦怦跳的心。他還不敢動。他幾乎不敢說自己已經過了關。只要火車沒過邊境,他就不敢說自己安全了……天開始亮了。黑夜裡吐出了樹木的黑影。火車的鬼影在大路上奔跑,發出了哆嗦的響聲,射出了閃爍的目光……克裡斯托夫把臉貼在車窗上,竭力要看清楚標柱上的國徽,那標誌著帝國統治的範圍。他還在晨光熹微中尋找標柱的時候,火車一聲汽笛,宣告已經到達比利時的第一站了。

  他站起來,把車門大打張開,吸進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自由了!生活就在眼前!生活的快樂啊!……但忽然一下,留下的悲哀,未來的悲哀,立刻落在他頭上,悲傷離別,一夜不眠的勞累,又把他壓垮了。他倒在長凳上。到站還不到一分鐘。一分鐘後,站員打開車門,發現克裡斯托夫睡著了。他被推醒之後,濛濛矓矓以為自己已經睡了一個鐘頭,拖著沉重的身子下了車,向著關卡走去;他肯定已經到了國外,用不著再提心吊膽,就伸手伸腳倒在候車室的一條長凳上,昏昏沉沉進入了睡鄉,就像一團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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