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裡斯托夫(141)_羅曼·羅蘭

一四一

　　▼作者和影子的對話

　　我：你一定是在打賭吧，克裡斯托夫？你硬要我跟全世界鬧翻？

　　克裡斯托夫：不要裝憨賣傻！從一開頭，你就知道我要把你帶到哪裡去。

　　我：你批評的太多了。你使敵人惱火，你使朋友心亂。好人家出了點醜事，識趣的人何必小題大做呢？

　　克裡斯托夫：那有什麼辦法？我就是不識趣。

　　我：得了，你是個粗人。笨蛋！他們要把你當作全世界的敵人。在德國，你已經得到了反德國的名聲。到了法國，難道你也要得到反法國——甚至更嚴重的——反猶太的名聲嗎？小心點！不要議論猶太人……

　　你不應該恩將仇報，議論是非……

　　克裡斯托夫：為什麼我不該議論是非，暢所欲言？

　　我：你議論的非多於是。

　　克裡斯托夫：我是先破後立。難道我不應該嚴格要求猶太人，像要求基督徒一樣？如果我的要求高，那是因為我瞧得起他們，才承認他們的地位高。他們是帶頭為我們西方爭光的人，但西方的光明要熄滅了。他們中有些人埋葬我們的文明。但我同樣知道：他們中也有些人是我們行動和思想的資源。我知道他們的民族還有什麼偉大的地方。我知道他們中成千上萬的人盡心盡力，無私無畏，天天向上，精益求精，孜孜不倦，默默無聞，堅持苦幹實幹。我知道他們心中有個上帝。因此，我責備否定上帝的人，責備為了個人成功與福利而墮落到出賣民族利益的人。和他們戰鬥就是保衛民族，正如打擊腐化的法國人就是保衛法國。

　　我：孩子，不要多管閒事。記住莫裡哀喜劇中那個心甘情願挨丈夫打的妻子。怎能把手指伸進樹皮裡去呢？……猶太人的事不是我們該管的。至於法國人的事，法國就像那個情願挨打的妻子，如果你來勸架，妻子反而要幫丈夫打你了。

　　克裡斯托夫：然而，總該對他們講真情實話，尤其是對你喜歡的人。如果我不講，還有誰會講呢？——當然不會是你。你們之間因為社會關係，面子問題，顧慮重重，已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了。我呢，我沒有什麼聯繫，我不是你們一夥的。我從來不屬於任何集團，沒有參加過你們的爭吵。我不必隨聲附和，你們不敢開口，我卻何必閉嘴呢？

　　我：你是一個局外人。

　　克裡斯托夫：對，人家是不是會說：一個德國音樂家沒有評判你們的權利，也不會理解你們？——好，也許我搞錯了。不過，至少我可能告訴你們某些外國偉人對你們的看法，這些偉人你和我都認識——他們是我們已故的和活著的朋友中最偉大的人物——即使他們都看錯了，他們的看法也值得下功夫去瞭解，並且對你們也會有好處。這總比相信大家都佩服你們更好，總勝過一會兒全盤肯定自己，一會兒又全盤否定。你們的風氣是一陣一陣地發作，一個時期自吹自擂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另一個時期又說拉丁民族的墮落是無法挽救的了——一陣子吹噓偉大的思想都來自法國——過了一陣子又說你們只會給歐洲提供娛樂消遣，這樣變來變去有什麼用呢？問題是不要閉上眼睛不看哪裡有病，在為個人的生存、為民族的榮譽進行戰鬥的時候，既不要垂頭喪氣，也不要趾高氣揚。只要你感到靈魂還附在這個民族不甘滅亡的軀體中，你就能夠，而且應該大膽揭露民族的缺點和污點，這樣才能進行戰鬥——尤其是和那些利用民族缺點，以此為生的敗類戰鬥。

　　我：即使是保衛法國，也不要指手畫腳！免得使老實人心慌意亂。

　　克裡斯托夫：老實人嗎？——當然！——老實人看到世上並不是萬事大吉，聽到人家指出污點醜事，當然會痛苦的！他們在受剝削，但是不肯承認。他們看到別人受苦，覺得比自己受苦還更難過，所以他們寧可自己受苦而不要別人看到。他們要人翻來覆去地說，一天至少要說一次，說在這個世上最好的國家裡萬事大吉，說：

　　……法國總是天下第一……

　　然後，老實人才能放心睡大覺——讓別人去為所欲為……這樣安分守己的老實人！我已經使他們痛苦了！我還要使他們更痛苦。真對不起……即使他們不肯要人幫助他們反抗壓迫，他們也該想到：別人和他們一樣受壓迫，但不願和他們一樣做順民，不願把幻想當作現實——還有些人做了順民，把幻想當成了現實，結果受盡了壓迫欺凌。這些順民吃了多少苦啊！你要記住！我們又吃了多少苦啊！還有多少人跟我們一樣，每天看到空氣更加污濁，伎倆更加墮落，政治更加無恥，更不道德，思想無能為力，隨風轉舵，無所作為，卻露出了心安理得的笑容……我們也在那裡，憂心如焚，緊緊地互相依靠……啊！我們在一起度過了艱苦的歲月。壓迫我們的主子想不到我們的青春在他們的暗影下所受的苦難！……我們反抗過了。我們逃出來了……但我們不該把別人救出來嗎？我們能讓他們在同樣的苦難中掙扎，而不助他們一臂之力嗎？不行，他們的命運和我們是緊密相連的。我們在法國有成千上萬同思想、共命運的人，他們想的就是我大聲疾呼的。我意識到我是在為他們說話。不久，我就要談到他們了。我急於展現真正的法國，受壓迫的法國，高深莫測的法國：猶太人，基督徒，自由的心靈，不分信仰，不分血統。但要深入法國，一定先要打破那嚴密把守的牢門。但願監牢中的美人能擺脫麻木不仁的狀態，最後，能推倒監獄的牆壁！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也不知道對手的無能。

　　我：你說得對，我的靈魂。但是無論你做什麼，千萬不要恨人。

　　克裡斯托夫：我心裡沒有恨。即使我想到最壞的人，我也知道他們是人，他們也和我們一樣受苦，和我們一樣會死。不過，我還要和他們鬥爭。

　　我：鬥爭，即使是為了做好事，本身也是一件壞事。你以為你為「藝術」或「人類」這些偶像所做的好事，能夠抵消一個活人所受的痛苦嗎？

　　克裡斯托夫：如果你這樣想，那就只好放棄藝術，只好放棄我了。

　　我：不行，不要離開我！沒有你，叫我怎麼辦？——不過，什麼時候才能天下太平呢？

　　克裡斯托夫：等你爭取到了和平，天下就太平了。不會太久的……瞧，報春的燕子不是已經飛過了我們頭上嗎？

　　我唱：美麗的燕子報道歡樂的季節已經來到。

　　我已經看見了……

　　克裡斯托夫：不要幻想了，握住我的手，來吧。

　　我：我只好跟著你走了，我的影子。

　　克裡斯托夫：我們兩個當中，到底誰是誰的影子？

　　我：你長得多麼大！我都不認得了。

　　克裡斯托夫：因為太陽下山了。

　　我：我還是喜歡小時候的你。

　　克裡斯托夫：得了！白天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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