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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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熱情的火焰照在一個農家女身上,他像哀裡才碰到利百加一樣,是在水邊見到她的;但她沒有給他水喝,反倒淋了他一臉水。她跪在一條小河邊上堤岸凹進去的地方,兩邊有兩棵柳樹,樹根連在一起,好像在她周圍築了一個鳥巢;她使勁地洗衣服,舌頭也和胳膊一樣忙,和小河對岸的農村姑娘又說又笑又鬧。克裡斯托夫躺在草地上,離她只有幾步路;他雙手托著下巴,正在瞧著她們。她們也不在乎;照舊說話不著邊際,流露出幾分幼稚無知。他幾乎不聽她們說什麼,只聽她們的笑聲,擣衣聲,還有遠處草場上的牛哞聲;他如夢如醉,眼睛盯著那個漂亮的洗衣女——農村姑娘們不消多久就看出了他注視的是誰;大家七嘴八舌說些不懷好意的話;他喜歡的女郎說話也不饒人。因為他老是一動不動,她就站了起來,把洗好擰乾的衣服晾到小樹上,順便走過他的身旁,看看他的模樣。 走到他身邊時,她故意把濕衣服上的水淋到他身上,並且滿不在乎地朝著他笑。她個子瘦,但是結實,尖下巴有點翹,鼻子短,眉毛彎,眼睛深藍,炯炯有神,毫不羞澀,也不忸怩,嘴巴好看,厚嘴唇有點噘,像個希臘塑像,一頭金黃的鬈髮遮住了後頸窩,皮膚是褐色的。她的胸脯挺起,說起話來嘰嘰嘎嘎地笑,走起路來像個男人,總要甩開風吹日曬的雙手。她晾衣服的時候,用找茬子的眼光瞪著克裡斯托夫——等他說話。最後,她沖著他大笑起來,轉過身子找她的女伴去了。他一直躺在老地方,等到天色昏黃,看著她背了一包衣服,兩條裸露的胳膊交叉,彎著腰,有說有笑地走了。 兩三天以後,在城裡的菜市場上,他又看見她在堆積如山的蘿蔔、番茄、黃瓜、青菜中間。他隨便走著,望著一排排菜籃子後面站著的婦女,就像是一群群待價而沽的女奴。警察局的人手裡拿著錢包和一本收據,走過女菜販面前,每個人收一枚硬幣,發一張收條。賣咖啡的女販子在一排排菜籃之間走來走去,提著一籃子的小咖啡壺。一個快活的老修女,吃得腰圓肚胖,圍著菜市場轉,兩條胳膊挎著兩個大菜籃,口裡說著仁慈為主,卻向販子討菜,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氣。 綠色託盤上的老秤鏗鈴哐啷地響著,聽來像是鎖鏈;大狗拉著小車興高采烈地叫著,自以為了不起。在這一片喧鬧聲中,克裡斯托夫看見了他的利百加——她的真名字是洛金——在她金黃色的髮髻上,她遮上了一片半白半綠的菜葉,看起來好像一頂鋸齒鑲邊的頭盔。她坐在一個簍子上,面前堆著金黃色的蔥頭,淡紅的紅蘿蔔,翠綠的四季豆,通紅的蘋果,她吃起蘋果來一個接著一個,也不管賣得掉賣不掉。她時不時地用圍裙擦擦下巴和脖子,用胳膊撩起垂下的頭髮,把臉頰靠著肩頭,或者用手背抹抹鼻子。再不然,她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沒完沒了地拿一把豌豆倒來倒去。她閑得沒事似的東張張,西望望。但是周圍發生的事,她一點也不放過,那些投向她的眼光,她假裝沒有看見,其實都記在心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克裡斯托夫。她一邊和買菜的顧客說話,一邊皺起眉頭,越過他們的頭頂望著仰慕她的人。她裝得一本正經,抬高自己的身價,心裡卻在暗中笑他。克裡斯托夫也真可笑,他生了根似的站在幾步以外,眼睛恨不得把她吞了下去,但不敢和她說話,卻又走了。 他不止一次到她住的這個村子附近來散步。她在農莊的院子裡走來走去,他只遠遠地站在路上望她。他不承認是專門為她而來的;其實,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就來了。在他全神貫注作曲的時候,他仿佛在夢遊一般,有意識的心靈都緊跟著樂思,無意識的心靈卻只要他稍微不留神就會溜到鄉下來。他往往暈頭轉向地站在她面前,滿腦子裡響著的還是他的樂曲;他眼睛雖然瞧著她,心卻不知道想到哪裡去了。他不能算是愛她,他甚至想都沒有想過;但他見到她就快活,不過如此而已。但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欲望把他帶到她這裡來的。 他來得太勤快,引起了閒言碎語。農莊裡的人知道了他是克裡斯托夫之後,更把這當作笑話,不過誰也懶得管他,因為他對誰都沒有壞處。總而言之一句話,他看起來傻裡傻氣,而他並不在乎自己的傻氣。 那一天村子裡正在過節。孩子們用小石頭砸開花豆,一邊喊著:「皇帝萬歲!」(上天保佑愷撒!)聽得見小牛在棚子裡哞哞叫,酒客在小酒店裡唱歌。風箏拖著彗星般的尾巴在田野上空飄來飄去。母雞在金色的肥料堆裡亂扒,風吹進了母雞的尾毛,就像掀起了老太婆的裙子。一頭淺紅色的肥豬舒舒服服地側臥在陽光下。 克裡斯托夫向著紅色屋頂的三王客店走去,屋頂上飄揚著一面小旗。一串串蔥頭掛在客店門前,窗子上裝飾著紅色和黃色的金蓮花。他走進了煙霧騰騰的大廳,牆上掛著發黃的石印畫,當中是皇帝的彩色像,周圍環繞著橡樹葉。大家在跳舞。克裡斯托夫斷定他漂亮的女朋友也在裡面。的確,他看到的第一個面孔就是她,他坐在一個角落裡,好不動聲色地看舞客跳來跳去。雖然他注意避人耳目,但洛金當然不會看不見他。 她一邊沒完沒了地跳著旋轉的華爾茲舞,一邊越過舞伴的肩頭迅速地向他丟丟眼色;為了激起他的妒忌,她還故意向村裡的小夥子賣弄風情,裂開嘴唇大笑。她高聲說些傻話,和社交場上的年輕姑娘毫無不同,只要有人看她們一眼,她們就受寵若驚,再也不肯冷落自己,以為自己成了眾人注意的對象,非得傻笑胡鬧一番不可——其實,她們也未必傻,因為她們知道大家是來看她們,而不是來聽她們的——克裡斯托夫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握著拳頭托住下巴,瞧著洛金耍的花招,眼睛裡又是愛又是恨,他還沒有糊塗到看不出她的心思;但他也沒有聰明到可以置之度外;於是,他一會兒氣得嘰裡咕嚕,一會兒又暗暗發笑,聳聳肩膀,讓自己落入圈套。 另外一個注意他的是洛金的父親。人又矮又胖,腦袋大,鼻子短,禿頭給太陽曬黃了,旁邊一圈鬈髮倒還密,看來像丟勒畫的聖約翰,鬍子刮得乾淨,臉上沒有表情,嘴角叼了個長煙斗,慢吞吞地和鄉下人聊天,斜著眼瞧瞧克裡斯托夫的姿勢;口裡不說,心裡卻在暗笑。過了一會,他咳了一聲,灰色的小眼睛裡閃出了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他走過來坐在克裡斯托夫桌子旁邊。克裡斯托夫並不高興,皺著眉頭轉過臉來對著他,他看到的是一雙不老實的眼睛。老頭沒有拿下煙斗,就跟他隨便聊起來。 克裡斯托夫認得他,把他當作一個庸俗的老頭;但他既然喜歡女兒,對父親自然不能太苛求,見到他甚至還有一種不正常的快感,這一點機靈的老頭也猜得到。他先談了幾句天晴下雨的話,油腔滑調地提到漂亮的姑娘,提到克裡斯托夫不跳舞的事,結果說不跳舞可能免得惹麻煩,還可以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對著一杯酒自得其樂;說著他並不等邀請,就毫不客氣地舉杯一飲而盡。老頭一邊喝酒,一邊從容不迫地閒聊。他談到他的小生意,日子不好過,天氣又不好,東西卻太貴。 克裡斯托夫只哼哼哈哈答了幾聲,他對老頭的話不感興趣,眼睛只是盯著洛金。有時談話冷了場,老頭等他回答,他卻沒有開口,老頭又滿不在乎地接著說。克裡斯托夫心裡尋思:老頭看得起他,和他攀談,說心裡話,到底有什麼打算。他總算搞明白了。老頭在怨天尤人之後,話題一轉,談起農產品來了:他吹他的蔬菜、家禽、雞蛋、牛奶是多麼好,忽然一下,他問克裡斯托夫能不能在親王府給他找個主顧。克裡斯托夫嚇了一跳:「該死!他怎麼知道的?……難道他認識我嗎?」 「當然囉,」老頭說,「事情總有人曉得的……」 他沒有加上一句:「……只要你不怕麻煩,肯自己去打聽。」 克裡斯托夫見老頭自作聰明,覺得好笑,就告訴他說:雖然「事情總有人曉得的」,卻不曉得他跟親王府鬧翻了,即使從前他在王府事務處和廚房能說上兩句話——其實,他並不信他有這種力量——現在,他的作用也早已煙消雲散了。老頭抿了抿嘴,但不讓人覺察出來。他並沒有洩氣;過了一會,又問克裡斯托夫能不能向某些人家推銷他的農產品。接著,他就列舉那些和克裡斯托夫有過關係的家庭,因為他早在菜市場上打聽得一清二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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