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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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斯托夫對老頭這種包打聽的做法本來會氣得要命的,但一想到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就不禁覺得好笑了(老頭哪裡想得到:只要一提克裡斯托夫,他不但找不到新主顧,連老主顧也要丟掉的)。於是,他就讓老頭枉費心機,空耍花招,自己卻不置可否。但鄉下佬堅決不肯放過他,最後竟找上克裡斯托夫本人,甚至要找路易莎買他的牛奶、黃油、乳酪了。他還加上一句:既然克裡斯托夫是個音樂家,他就擔保能提供剛從母雞屁股裡生下來的鮮蛋。聽到老頭錯把他當成歌唱家,克裡斯托夫不禁笑了出來。鄉下佬趁機又要了一瓶酒,算在克裡斯托夫賬上。看看再也沒有什麼油水好撈,他才毫不拘禮地走開了。 夜色已經降臨。舞也越跳越熱鬧了。洛金一點也不再注意克裡斯托夫,她正想方設法,要使村裡一個富農的傻兒子神魂顛倒,姑娘們全都在爭取他的好感。克裡斯托夫對她們的爭風覺得有趣,看著她們笑裡藏刀,你抓我搶。克裡斯托夫心眼好,忘記了自己,只希望洛金勝利。等她把人搶到手了,他又有點後悔。他馬上責怪自己。他既不愛洛金,那自然應該讓她願愛誰就愛誰——這是沒有問題的。但他卻又感到孤獨,並不快活。關心他的人都想利用他,利用完了還要笑他。他只好歎了一口氣,微笑著瞧瞧洛金,她因為氣得情敵發瘋而漂亮了十倍,而他卻打算要走了。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回城還有好幾裡路呢。 他站了起來,還沒離開桌子,忽然大門一開,闖進來十幾個大兵。他們一進門,舞廳裡立刻冷了場。大家竊竊私語。有幾對舞伴打住了,用驚慌不安的眼色看著新來的兵士。站在門口的鄉下人假意轉過身去談他們的話;他們雖然不露形跡,其實卻是小心謹慎,讓大兵走過去——近來,當地老百姓和城防駐軍已經在暗中鉤心鬥角了。駐防軍無聊得要死,就在鄉下人身上出氣。他們粗魯地嘲笑鄉下人,欺侮他們,把姑娘們當作女奴。上個星期,有幾個大兵喝醉了酒,碰上鄰村過節,就搗起亂來,把一個莊稼人打得半死。克裡斯托夫知道後,心情激動,為鄉下人抱不平;於是,他又坐回原位,看看會出什麼事。 這十幾個大兵根本不管人家歡迎不歡迎,吵吵鬧鬧地擠上坐滿了人的桌子,把人擠開,強佔座位,這並不消多久時間。大多數人敢怒而不敢言,嘀咕著避之唯恐不及。一個老頭坐在長凳的一頭,讓位不夠快,大兵把長凳的另一頭掀起,使老人摔了個跟頭,引起了他們一陣大笑。克裡斯托夫氣衝衝地站起,正要去打抱不平,不料老頭吃力地爬了起來,不但不怪大兵,反而再三說「對不起」。有兩個大兵走到克裡斯托夫桌子跟前,他瞧著他們,拳頭捏得緊緊的。其實,這兩個草包並不難對付。他們外強中乾,只會為虎作倀,不敢硬打硬拼,一見克裡斯托夫目中無人的神氣,聽他乾巴巴地說了聲:「這裡有人……」 他們就趕快道歉,退到長凳的另外一頭去,免得礙他的事。他說話的腔調像個當家做主的人,他們奴才的本性立刻露了餡。他們看得出克裡斯托夫不是個鄉巴佬。 克裡斯托夫看見他們畏畏縮縮的態度,氣也平了一點,看事情也冷靜了一些。他不難發現這夥大兵的帶頭人是個下級士官——一個惡狗一般眼光兇狠的班長——臉上陰陽怪氣,就是上星期天鬧事的一個頭頭。他坐在克裡斯托夫旁邊的一張桌子上,已經醉了,還用瞧不起人的眼光東張西望,說些冷嘲熱諷的話,別人只當沒有聽見。他特別抨擊那成對成雙的舞伴,評頭論足,說長道短,言語不堪入耳,引得他的夥伴大笑。姑娘們臉紅了,淚珠流到了眼睛邊上;小夥子咬緊牙關,敢怒而不敢言。班長兇狠的眼光慢慢地掃過全場,一個人也不放過;克裡斯托夫看看要輪到自己了。他抓著杯子,拳頭放在桌上,準備一聽到侮辱的話,就扔杯子砸他的狗頭。他想:「難道我瘋了?還是走開的好。他們會拿我開膛破肚的;即使我跑得掉,他們也會把我抓進牢房,那未免太划不來了。走開吧!不要等到惹出了事就太晚了。」 但是他不服氣,他不甘心在這班狗東西面前示弱——兇狠毒辣的眼光落在他身上了。克裡斯托夫繃緊了臉,氣呼呼地瞪著班長。班長瞧了他一陣子,克裡斯托夫的臉看得他來了勁;他用肘子碰碰夥伴,指著年輕人嘰嘰嘎嘎地冷笑起來;他已經張開嘴巴要罵人了。克裡斯托夫也使出全身的勁,正要把酒杯扔過去——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回又是運氣救了他。醉鬼還沒開腔,一對冒失的舞伴撞了他一下,把他的酒杯打落在地。他怒氣衝衝地轉過身來,把一車髒話都傾倒在他們身上。注意力一轉移,他就忘了克裡斯托夫。克裡斯托夫還等了幾分鐘;然後,看見對方不再舊話重提,他才慢慢拿起帽子,從容不迫地走向門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班長坐的長凳,表示他不害怕。但是班長早已忘記了他,也沒有人再管他了。 他轉動門把手,只要再過兩秒鐘,他就身在門外了。但他命裡註定不能脫身。大廳裡首忽然起了一片喧鬧聲。原來大兵喝酒之後,決定要跳舞了。姑娘們都有舞伴,他們就把男伴趕走,男伴都不敢違抗。但洛金卻不好說話。怪不得克裡斯托夫看上了她大膽的眼睛和倔強的下巴。她發了瘋似的跳著華爾茲,不料班長看中了她,過來拉開了她的舞伴。她氣得頓足,大叫大喊,把班長推開,說她絕不和他這種不講理的人跳舞。班長偏要追她。她就躲到人背後去,班長卻用拳頭把人趕開。後來,她依靠一張桌子做屏風,又氣喘吁吁地罵起大兵來;眼看屏風抵擋不住,她急得直跺腳,用最難聽的字眼破口大駡,把他的腦袋叫作豬頭、狗頭。班長從桌子對面伸過頭來,臉上掛著惡意的笑容,眼裡閃出憤怒的凶光。 忽然一下,他跳上桌子,沖了過來。他一把抓住了她。她拼命掙扎,拳打足踢,使出了放牛的本領。他站得不太穩,幾乎摔倒。一怒之下,他把她按在牆上,打了她一耳光。他還要再動手,有人從他背後撲了上來,使勁給了他一巴掌,又一腳把他踢到酒客當中去了。來的是克裡斯托夫,他推翻了桌子,推開了人,沖了過來。班長一轉過身,氣得要命,正要拔刀。不等他刀出鞘,克裡斯托夫就用凳子把他打倒。一切來得這麼快,誰也來不及插手干預。一見班長像頭公牛倒在地上,叫囂聲才鬧翻了天。大兵都拔出刀來,奔向克裡斯托夫。鄉下人就撲向大兵。於是,一場混戰。啤酒杯滿天飛,桌子打翻在地。鄉人下如夢方醒:他們要吐一口惡氣。大家在地上亂滾,像瘋狗一般亂咬。 洛金那個被推開的舞伴是個身強力壯的長工,他一把抓住剛才欺侮他的大兵,使勁把他的頭往牆上撞。洛金揮舞著大棒,也不聽求饒聲。姑娘們都邊叫邊跑,只有兩三個不怕事的卻很開心。有一個淡黃頭髮的矮胖姑娘,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兵士——就是那個和克裡斯托夫坐一桌的——把一個老鄉打翻在地,用膝蓋頂他的胸膛,她趕快跑去灶裡捧了一把熱灰,抓住大兵的頭,把灰撒在他眼睛裡。大兵痛得號叫。姑娘大喜若狂,大罵無力還手的大兵,鄉下人現在可以隨便擺佈他了。最後,大兵寡不敵眾,退到門外,讓兩個受傷的倒在地上。戰鬥在鄉間的道路上繼續進行。大兵闖進了老百姓家裡,口裡喊殺,恨不得洗劫一空。但鄉下人拿著鐵叉在後面追,放出惡狗來咬。又倒下了第三個大兵,肚子給三齒叉戳了個洞。殘兵敗卒只得趕快逃走,給老鄉趕出了村子;他們逃到了田野裡,還在遠遠地喊叫,說馬上要找夥伴回來報仇。 老鄉取得了勝利,回到客店,得意揚揚。他們長期受到欺壓,早就憤憤不平,這次總算出了口氣。他們還沒想到這次鬥毆會帶來什麼後患。大家爭先恐後,搶著說話,吹噓自己的戰功。他們對克裡斯托夫表示友好,他也因為感到能和大家接近而興高采烈。洛金過來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小的粗手中,沖著他傻笑了一陣。現在,她不覺得他好笑了。 大家查查受傷的人。在老鄉這一邊,有人打掉了牙,有人傷了肋骨,有人打得皮青肉腫,都不算太嚴重。在大兵那一邊可不同。有三個人受了重傷:那個眼睛燒傷了的大個子,肩膀上也挨了一斧頭;那個肚子上戳了洞的大兵,好像要斷氣了;還有那個給克裡斯托夫打翻在地的班長。大家把這三個人挪到灶邊,躺在地上。班長在三個人當中傷勢最輕,剛剛睜開眼睛。他用充滿了仇恨的眼光掃射圍著他看的老鄉,瞪了半天眼。等到他明白過來剛才出了什麼事,就開始破口大駡。他發誓要報仇,一個也不放過;他氣得哽住了;大家看得出,他恨不能斬盡殺絕。他們想笑;但笑得很勉強。一個小夥子對他喊道:「閉上你的鳥嘴,否則就宰了你!」 班長要爬起來,眼裡佈滿血絲,瞪著那個剛說話的小夥子。 「狗崽子!」他喊道,「你敢!看誰砍誰的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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