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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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斯托夫一心只想著哈斯萊,看到這些莫名其妙的建築也懶得去理解。他找到了哈斯萊住的地方,外表倒很普通,是加洛林王朝風格的房屋。裡面卻豪華而舒適,但是未能免俗;樓道空氣沉悶,暖氣燒得太熱;電梯很窄,克裡斯托夫卻不利用,而是彎著兩條腿,慢步走上四樓,這樣可以使激動的心情恢復一點平靜。在他上樓的短短時間裡,他回想起了從前見到哈斯萊的情形,自己幼年時代的熱情,還有祖父的形象,仿佛都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他按門鈴的時候,已經快到十一點鐘了。開門的是一個伶俐的女用人,神氣好像可以當家做主似的,她不太禮貌地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就說:「先生累了,不能會客。」一見克裡斯托夫臉上流露出毫不做作的失望表情,她大概覺得很有趣,又不太客氣地把他從上到下再端詳一番,這才忽然一下軟下心來,讓克裡斯托夫走進了哈斯萊的小書房,說她去看看能不能要先生見他。她說時還向他丟了一個眼色,才關上門進去了。 牆上掛了幾張印象派的畫,還有幾張法國十八世紀的風情版畫;哈斯萊認為自己什麼藝術都懂;所以近代派的瑪奈和上個世紀的華多都合他的口味,其實他是受了小圈子的影響。這種東拼西湊的風格也表現在他的家具上:一張路易十五時代非常精美的書桌,周圍卻是些「新藝術派」的沙發,還有一張東方式的臥榻,上面都堆滿了五顏六色的靠枕。門上嵌了鏡框;架子上和壁爐上都是日本的小擺設,在壁爐架當中立著哈斯萊的胸像。獨腳圓桌上一個盤子裡放著一大堆照片,是女歌星和男朋友的,還有崇拜他的女人,照片上都寫了妙語或者贊詞。書桌上亂得難以想像;鋼琴沒有關好;框架上佈滿了灰塵;雪茄煙抽了一半,丟得各個角落裡都是…… 克裡斯托夫聽見隔壁房間響起了發牢騷的嘀咕聲,小女僕反賓為主的回答聲。顯然,哈斯萊並不太熱心見客。顯然,是小女僕自作主張,非要他出來不可;她滿不在乎用非常親熱的口氣和他說話,她的尖聲穿透了牆壁。克裡斯托夫聽到主僕的對話怪不好意思的。但主人聽了並不以為怪。恰恰相反!人家會以為他覺得女僕的頂撞有趣;因此,他一邊嘀咕,一邊和女僕開玩笑,故意逗她生氣。最後,克裡斯托夫總算聽到門打開了,哈斯萊一直在嘀咕嘮叨,拖著腳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克裡斯托夫就覺得心裡難受。他還認得是哈斯萊。但是若不認得,反倒要謝天謝地了!當然是哈斯萊,但又不再是哈斯萊。他的大額頭上還沒有皺褶,臉上還沒有皺紋,像個孩子似的;但是頭髮禿了,身體臃腫了,臉色發黃,老是要打瞌睡的樣子,下嘴唇有點合不攏,嘴巴像在賭氣似的。他的背也駝了,兩隻手插在不整潔的上衣口袋裡,腳上穿著一雙舊拖鞋;襯衫沒有扣好,亂七八糟地塞進了褲腰。他用沒有睡醒的眼睛瞧著克裡斯托夫,年輕人向他通報姓名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沒有閃亮。他只是機械地招呼他,並不說話,而是點頭叫他坐下,自己卻歎了一口氣,就倒在臥榻上,把靠枕堆在身邊。克裡斯托夫重複說:「我從前有幸……承蒙你賞臉……我是克裡斯托夫·克拉夫特……」 哈斯萊深深陷在臥榻裡,兩條長腿交叉,兩隻瘦手放在右邊膝蓋上,而膝蓋抬得和下巴一般高。他回答道:「不記得了。」 克裡斯托夫覺得喉嚨發緊,設法要他想起從前見面的事。隨便在什麼情況之下,要克裡斯托夫談這些內心深處的往事都很吃力,現在,他更覺得在受折磨,話既說得模糊不清,字又用得不對,簡直莫名其妙,連他自己也臉紅了。哈斯萊讓他胡說八道,兩隻眼睛滿不在乎,茫茫然瞪著他。等到克裡斯托夫講完了,哈斯萊還不說話,膝蓋搖搖晃晃,仿佛在等克裡斯托夫還說下去。然後,他才開口:「是的……但往事並不能使我們年輕啊……」他伸了伸懶腰。 打個呵欠之後,他又接著說:「對不起……沒睡好……昨夜在戲院吃了消夜之後……」 他又打呵欠了。 克裡斯托夫希望哈斯萊會問問他剛才講到的事;但哈斯萊對往事沒有一點興趣,壓根兒就不提,也不問克裡斯托夫的生活情況。等到打完了呵欠,他才問了一句:「到柏林來多久了?」 「今天早上剛到。」克裡斯托夫答道。 「啊!」哈斯萊叫了一聲,但並沒有其他驚訝的話,「住在哪個旅館?」 他似乎並不想聽回答,就懶懶地站了起來,走到電鈕旁邊,伸手就按電鈴。 「對不起。」他說了一聲。 小女僕進來了,並不把主人放在眼裡。 「凱蒂,」他說,「難道你打算今天不讓我吃早餐嗎?」 「你總不能,」她說,「要我在你見客人的時候給你端早餐來吧?」 「為什麼不能呢?」他對克裡斯托夫眨眨眼睛,開玩笑似的說,「他給我精神食糧;你給我物質糧食。」 「難道你好意思要人家看著你吃早餐,就像在動物園喂動物一樣嗎?」 哈斯萊不但沒有生氣,反倒笑了起來,並且糾正她的話說:「是喂家庭動物……」 「還是去拿來吧,」他接著又說,「我連不好意思也要吃下去的。」 她聳聳肩膀走了。 克裡斯托夫看見哈斯萊一直不問他的情況,只好設法把話頭接上。他談到內地生活的困難,市民的庸俗,精神的狹隘,自己的孤立。他努力使哈斯萊瞭解他精神上的痛苦。但哈斯萊只倒在臥榻上,頭往後仰,靠著枕墊,眼睛半閉,讓他一個人說,好像並沒有聽,或者眼睛半開,冷冷地說幾句風涼話,要不然就對內地人冷嘲熱諷,使克裡斯托夫的心裡話說不出口——凱蒂托著一盤早餐來了:有咖啡、黃油、火腿等。她賭氣似的把託盤放在書桌上的亂紙堆中。克裡斯托夫等她走了,又接著講他的痛苦,真是難說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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